亚马逊的这一场雨停了。
林墨在睡梦中被一阵寂静惊醒，雨声消失后，雨林里所有其他声音突然被放大的寂静。鸟叫、虫鸣、蛙声、水珠从树叶上滴落的啪嗒声，像被谁调高了音量。
他睁开眼睛，看到阳光从树冠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高脚屋的地板上，金黄色的，温暖。
蓝翼已经醒了。它蹲在吊床的绳子上，歪着头看那道阳光，然后转过头，用喙轻轻啄了啄林墨的额头。
“知道了。”林墨揉了揉眼睛，“这雨竟然还没下一周就停了。”
他坐起身，走到高脚屋边缘，推开门。
迎面而来的不是暴风雨后常见的、清新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而是闷热的、湿透的、像刚拧过水的毛巾一样贴在皮肤上的空气。
但阳光是真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蓝翼从他肩膀上跳下来，站在门槛上，张开翅膀，扇了几下，然后收起来。
它没有飞走。它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看外面的世界。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地面上的积水倒映着天空，青蛙在水坑里呱呱叫，远处有彩虹——不是拱形的那种，是一段一段的、断断续续的、像被撕碎的彩色布条挂在云层边缘。
林墨蹲下来，看着蓝翼。
“小东西，你不打算走了？”
他问。
蓝翼叫了一声，跳到他的肩膀上，用喙蹭了蹭他的耳朵。然后蹲下来，缩成团，一副我就赖上你了的样子。
林墨记得鹦鹉是很聪明的亲人的动物，没想到野生的鹦鹉也会这样。
他站起身，走进高脚屋，开始收拾东西。
他需要外出。
食物储备还够，但现在是雨季之前为数不多的晴天，下一场雨随时可能会再来，他需要在下一个雨季窗口期补充物资。
河水涨了，河边应该会有被水冲上来的东西——这是经验。
涨水时，河流会把上游的物资冲下来，退水时，这些物资会留在河岸上。鱼、虾、龟、果实、甚至偶尔会有被淹死的动物的尸体。不是每一样都能吃，但总有一些是好的。
他背上背包，把生存刀别在腰间，带了一个空陶罐和一个棕榈叶编的篮子。蓝翼蹲在他肩膀上，没有要飞走的意思。
【雨停了！墨神出门了！】
【蓝翼还在，真的不走了】
【一人一鸟，出门觅食】
【这是在往河岸那边走啊】
【雨季后的河岸是宝库，希望能找到好东西】
营地通往河边的路变了。原本干爽的土路变成了泥泞的沼泽，每一步都陷到脚踝。林墨用木棍探路，绕开那些看起来像地面、实际上是水坑的地方。蓝翼从他肩膀上飞起来，落在一根低垂的树枝上，等他走过去，再飞起来，落在前面的树枝上。它不飞远，只是在他前面带路。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河边到了。
河水涨了很多。原本离河岸两三米高的河滩不见了，水面离林中的地面如今只有不到半米。河水还是茶色的，但比雨季前更浑浊，水里裹挟着泥沙、枯枝、落叶，还有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白色的泡沫，像洗衣粉水；黑色的漂浮物，像烧焦的木炭；偶尔有整棵的小树从上游漂下来，树根朝上，树冠朝下，像溺水的巨人。
林墨沿着河岸走，目光扫过水面和岸边的每一个角落。
蓝翼蹲在他肩膀上，也低着头看，小家伙单纯是模仿着他的动作。
很快林墨就找到了。
在一棵被水冲倒的大树旁边，有一片被树冠挡住的浅水区，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水不深，只到小腿，但很浑浊。他用木棍在水里搅了搅，棍头碰到什么硬东西，硬东西抽了棍头一下，水面上泛起一阵涟漪。
林墨弯腰，把手伸进水里，摸到一条鱼。鱼很大，滑溜溜的，尾巴一甩，从他手里滑出去。但林墨眼疾手快，又在半空中抓住了它。
林墨扣住了它的鳃，这家伙这才老实。
是一条慈鲷，亚马逊最常见的食用鱼之一，体长约二十公分，银灰色的身体，鳃盖后面有一个黑色的斑点。它还在挣扎，尾巴拍打着他的手掌。林墨把它放进陶罐里。
蓝翼从肩膀上飞下来，落在陶罐边缘，低着头看了眼里面的鱼。它歪着头，叫了一声，似乎比林墨还要兴奋。
“去去去，你又不吃它。”林墨用带着泥水的手弹了小家伙一个脑瓜崩。
他继续在水里摸。又摸到两条，一条慈鲷，一条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小鱼。还有一只螃蟹，躲在树根的缝隙里，被他用手指抠出来。螃蟹不大，壳是棕色的，钳子夹了他一下，不太疼。他把它扔进篮子里。
【真，摸鱼！】
【水退了鱼没退走，被被困在浅水区了】
【这是涨水后的常规操作，亚马逊土著都这么干】
蓝翼被林墨赶走之后，从陶罐边缘飞起来，落在一根探出水面的树枝上。它歪着头看水面，然后叫了几声，很急促，像是在报警。林墨走过去，往水里看。水面下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不是鱼，也不是木头。他蹲下来，大概分辨了一下是什么，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提溜了起来。
这一只黄头侧颈龟，背甲大约二十公分长，被卡在树枝和石头之间，头缩在壳里，一动不动。
它可能是被水冲下来的，水退时没来得及游回去，困在了这里。林墨把龟从水里取出来，放在地上。龟壳是深褐色的，上面有黄色的斑纹，像一幅抽象画。它缩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头，用黑豆一样的眼睛看了看四周，又缩回去了。
林墨犹豫了一下。龟肉好吃，龟壳可以用，龟蛋更是美味。但这只龟不大，肉不多，处理起来还费劲，还是算了吧。
他把龟放到水边，推了推。龟伸出腿，划了两下，游进了水里，沉下去了。
林墨继续沿着河岸走。蓝翼又飞起来，落在前面的一棵树上，又飞下去叼了什么上来。林墨走过去，看到树下有一片被水冲上来的棕榈果实。不是普通的棕榈果，是阿萨伊果——亚马逊雨林里最著名的超级水果。果实是紫黑色的，圆圆的，比蓝莓大一些，一串一串地挂在棕榈树上。平时长在高处，很难摘。但涨水时，果实被冲下来，落在河岸上，唾手可得。
林墨蹲下来，把地上的阿萨伊果一颗一颗捡起来。果实已经熟透了，果皮薄，果肉软，用手指一捏就破，紫红色的汁液流出来，染在他的手指上。他尝了一颗——味道酸酸的，有一点甜，后味有一点点涩。是好东西。
他捡了大约一小捧，用棕榈叶包好，放进篮子里。
蓝翼从树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篮子里面地那么多果子。
林墨故意掰了一颗看起来还有些青涩的阿萨伊果，用手捏碎，把果肉递到蓝翼嘴边。蓝翼啄了一口，然后甩了甩头，叫了一声。
林墨笑了。
阿萨伊果、三条鱼、一只螃蟹。篮子装满了，陶罐也装满了。
够了。
他转身往回走。蓝翼蹲在他肩膀上，没有再飞。阳光从树冠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它蓝色的羽毛上，像一小片会动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