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一响，张建军就行动了。
他站起来，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到教室后面，在林文的座位旁边站定。
林文正低头看书，没注意到他。
张建军伸手，把林文面前的书抽走了。
林文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张建军那张笑嘻嘻的脸，脸又红了。
“你……你干嘛？”
张建军把书举高，翻了两页，撇撇嘴。
“《十万个为什么》？哟，文化人看的就是不一样。”
旁边几个男生跟着笑。
王胖子凑过来，伸着脖子看，嘴里念叨着：“十万个为什么？为啥有十万个？那得看到啥时候？”
张建军瞪了他一眼，王胖子缩回去了。
林文站起来，伸手想去拿书，够不着。
张建军比他高半个头，把书举得更高了，仰着下巴看他。
“你想拿？叫一声大哥，我就还你。”
旁边几个男生起哄：“叫一个，叫一个。”
林文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咬着嘴唇，不肯开口。
他伸手又够了一下，还是够不着。
“张建军。”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不低，带着点凉意。
张建军回头。
看见铁妮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书放下来，但没有还给林文，而是夹在胳膊底下，看着铁妮。
“顾铁妮，你管啥闲事？我又没惹你。”
铁妮看着他，没说话。
张建军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怂，又往前迈了一步，梗着脖子。
“他现在是我们班的，我是班长，我了解一下新同学，怎么了？”
铁妮还是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张建军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手里的书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换回来。
“你如果还继续欺负新同学，俺保证你很快就不是班长了。”铁妮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平的。
张建军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几个男生憋着笑，不敢出声。
张建军的脸涨红了，把书往林文怀里一塞，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似乎是觉得太丢面子了。
张建军又停下来，回头瞪了铁妮一眼，“顾铁妮，你等着。”
算是强行挽回点尊严。
铁妮没理他。
林文抱着书，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谢……谢谢你。”
铁妮摆摆手。“没事。他那人就那样，嘴欠，心不坏。你别往心里去。”
林文点了点头，把书抱得更紧了。
赵大壮坐在旁边，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
他看了铁妮一眼，又看了看张建军的背影，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课本。
上课铃又响了。
张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
铁妮翻开课本，认真听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嘴角弯着。
回到学校的感觉，真好。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跑去踢球，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跳皮筋、丢沙包。
铁妮不爱跳皮筋，蹲在操场边上看男生踢球。
张建军带着一队，赵大壮带着另一队，踢得热火朝天。
张建军技术不错，带着球左突右冲，连过了两个人，抬脚射门——球被赵大壮拦下来了。
赵大壮个高腿长，往球门前面一站，像一堵墙。
张建军踢了好几次，都被他挡出去了。
张建军急了，冲上去跟赵大壮抢球，两个人撞在一起，赵大壮纹丝不动，张建军弹出去老远，一屁股坐在地上。
旁边几个男生笑出了声。
张建军脸涨得通红，爬起来拍拍土，指着赵大壮：“你等着！”
赵大壮没理他，把球传给了队友。
铁妮蹲在操场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赵大壮，有点意思。
她又看了看坐在树荫下看书的林文，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跟谁都不说话。
铁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林文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你看的啥书？”铁妮问。
林文把书翻过来给她看封面——《十万个为什么》。
铁妮点点头。“好看不？”
林文想了想，说：“好看。里面有好多知识，以前都不知道的。”
铁妮“哦”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书，一个看男生踢球。
风吹过来，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
放学铃响了。铁妮收拾好书包，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看见顾大力站在铁栅栏外面，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橘子。
她跑过去，仰着脸看他。
“爹，你咋来了？”
顾大力把网兜递给她。“接你放学。顺便给你买的。”
铁妮接过网兜，剥了一个橘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她眯着眼睛笑了。
父女俩并肩往回走。
铁妮一边走一边说：“爹，今天班里来了两个新同学，一个可壮了，比你还壮。还有一个特别瘦，爱看书，被人欺负了，俺帮了他。”
顾大力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帮得好。但不能总靠打架解决问题。”
铁妮点点头。“俺知道。俺没打架。俺就是瞪了张建军一眼。”
顾大力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他伸手摸了摸铁妮的头，那只大手停在她头顶上，没有马上收回来。
“妮儿，爹问你个事。”
铁妮仰着脸看他。“啥事？”
顾大力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学校里有没有人欺负你？或者……对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铁妮愣了一下，眨眨眼。
她知道爹在担心什么。
爹退伍了，不再是团长了，以前那些同学家长怕爹，现在可能不怕了。
她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谁敢欺负俺？俺一拳就能把他们打飞。”
顾大力看着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可眼神还是很认真。
他蹲下来，平视着铁妮的眼睛，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妮儿，你记住。无论爹是不是团长，有没有那身军装，爹都会给你撑腰。”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谁要是因为你爹退伍了，就敢对你怎么样——你告诉爹。爹去找他。没了这身军装，爹打架可就没了约束。爹可以一拳把他们都打服。”
铁妮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脆生生的：“俺记住了。”
顾大力站起来，拍拍她的头。“走吧。回家。你娘该等急了。”
铁妮咧嘴笑了，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顾大力跟在她后面，步子不快不慢。网兜里的橘子晃来晃去，橘色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他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铁妮不怕，也知道铁妮能保护好自己。
可他怕。怕有人在她面前说那些不该说的话，怕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怕她因为自己这个当爹的而受委屈。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有些事，不是靠拳头能解决的。
但他会盯着。谁敢动他闺女，他不管自己是不是团长，照样让他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