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黄云辉的眼神暗示后,满肚子怨气无处发泄的王大山大步迈上前,一把扯开盖在骡车上的防雨布。
车厢里顿时显露出绑紧的几摞兽皮,以及十几个装满榛蘑、野生黑木耳、山核桃和粗粮的粗布口袋。
周高鹏立刻凑上前去,先是伸手揉捏了一番那些毛皮,接着又粗鲁地去翻弄土特产。
他拽起一条野狼皮毛迎着日光仔细打量。
“这熟皮子的手艺可以啊。”他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阴沉着脸盘问:“从何处搞来的?”
“进山狩猎得来的。”黄云辉面不改色地回应。
“进山打的?”周高鹏那双老鼠眼顿时眯了起来。
“凭证呢?狩猎批文在哪?入库单据拿出来看看?”
听到这种腔调,黄云辉心里立刻明镜似的——对方纯粹是来找茬的,他不由得发出一声冷嗤。
“大队早有规定,农闲期间准许大家进山弄点野味补贴公有资产。”
“车上的兽皮既有上缴给集体的份额,也有专程送去慰劳戍边战士的物资。”
“更何况,这车里绝大多数东西都是二叔二婶他们两口子自掏腰包捐给兵营的,哪需要开具什么繁文缛节的票据?”
“你空口白牙说给谁就给谁啦?”旁边的刘波扯着嗓子刁难。
“天晓得你们有没有把上等货色私自截留,专门拿些破烂玩意儿糊弄人?”
那个叫朱文涛的也跟着冷嘲热讽。
“可不是嘛!瞧这毛色亮堂堂的,八成是你们跟外头的人私下倒买倒卖,走资派的尾巴露出来了吧!”
这伙人接连不断地乱扣帽子,鸡蛋里挑骨头。
硬生生把完全合法合规的农副产品,抹黑成了违禁物。
领头的周高鹏随手将狼皮甩回原处,拍打着掌心的尘土,大摇大摆地晃悠到黄云辉跟前。
“后生仔,你们拉的这些玩意儿……麻烦可大着呢。”
他拉长了语调,装腔作势地威吓道。
“皮货出处存疑,土产更是破坏了国家统购政策。”
“按照章程,我们现在必须没收全部车辆物资,直接扭送公社革委会进行彻查。”
满腔怒火的王大山终于爆发了,大声抗议。
“凭啥没收?这可都是军管物资!”
“就算你们手臂上戴着红布条,总不能公然跟子弟兵作对吧?”
“咱们手续齐全,路条一张不少,你们有什么资格强行扣押?”
“子弟兵?”周高鹏嗤笑起来,神色极其轻蔑。
“军人同样得遵守组织纪律!天知道你们是不是打着军营的幌子中饱私囊?”
紧接着,他把脸凑近了些,用恰好能让两人听清的音量嘀咕。
“不过嘛……这事儿也不是完全没商量。”
“念在你们两个毛头小子也是为了大队奔波……估计是初来乍到不懂里面的门道。”
“我们也不是不通人情。”
他伸出巴掌,在黄云辉眼前张开五根指头。
“掏五十元出来。”
“缴纳了这笔罚金,老哥几个给你们补张放行条。这车东西,我们权当没看见。”
“就当给年轻人一次重新做人的余地。”
五十块钱!
放在当前这年月,一个棒小伙子哪怕没日没夜地干满整年农活,恐怕都攒不齐这个数。
对方这做派跟拦路抢劫毫无分别。
气得满面通红的王大山死死捏着双拳,骨节卡巴作响。
他偏过头,咬牙切齿地向同伴耳语。
“云辉哥,咱上一趟走这条道,压根儿没碰上这帮设卡的王八羔子啊。”
“他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要咱们掏买路钱!”
黄云辉并未马上搭理同伴的抱怨。
他锐利的视线冷冷刮过眼前这伙人,重点落在了那几块扎眼的红布条上。
布料质地极差,上面刷的黄漆大字也歪歪扭扭。虽说农村地区私下缝制的标志大多如此,不足为奇。
可要是凑近细瞧,那布条上除了寥寥几个大字外,竟然光秃秃的。
既无数字编号,又没标注管辖区域,更别提最关键的官方印泥了。
正经八百的稽查人员,行头就算再寒酸,臂章上也必然会敲上大队或公社的鲜红大印。
这三个家伙佩戴的玩意儿,实在太过素净了。
紧接着端详他们的神态。
周高鹏强装出一副威严的模样,可瞳孔深处却涌动着掩饰不住的贪婪与发虚。
刘波和朱文涛更是做贼心虚,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频频偷瞄车架上的好东西,却又像触电般避开黄云辉的直视。
倘若真是公家派来的干事,绝不会有这种獐头鼠目的眼神。
瞧见同伴默不作声,王大山纵然心急如焚也只能强行憋着,顺势学着对方的模样打量起面前的拦路虎。
这一瞅,还真让他发现了端倪。
这伙人套着褪色的绿军服,可脚底下的行头简直惨不忍睹……
刘波蹬着一双豁了口的破胶鞋,连脚趾头都快跑出来了,裂开的边缘全靠几根草绳死死勒着。
朱文涛更夸张,踩着一双土法缝制的旧布鞋,底子几乎被磨穿。
也就周高鹏稍微体面些,穿着不带补丁的旧球鞋,但表面全是干涸的泥浆。
在王大山的记忆中,往年乡里派下来视察播种的领导,脚下踩的若非锃亮的新球鞋,就是黑面皮鞋。
最差也是毫无污垢的整洁布鞋。
哪会有穿得跟叫花子似的官方代表,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土路边设卡查岗的?
他脑海中的问号越放越大。
恰逢此时,始终趴在黄云辉靴子旁充当哑巴的幼虎,猛地抽动了两下鼻翼。
那双泛着金光的兽瞳,死死锁定了侧后方的朱文涛。
只听见它嗓子眼里滚出一阵低沉且充满敌意的咆哮。
被一头半大的猛兽这般怒视,朱文涛吓得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脖子,面色微白地哆嗦道。
“这……这野兽发什么疯?”
黄云辉顿觉有异。
野兽的嗅觉异于常人,幼虎既然对那家伙展现出攻击性,必定是闻到了某种令其极其反感的味道。
他悄无声息地深吸了一口空气。
果不其然,微风从朱文涛那边送来了一阵极其刺鼻的混合气味。
那是极为劣质的土烟草燃烧后残留的焦油味,期间还夹杂着宿醉未消的馊酒味。
堂堂公职人员,哪怕平日里好两口,也绝无可能带着这身腌臜气味出来办公。
更别提这股味道竟然能激怒野兽了。
至此,黄云辉脑子里彻底拨云见日。
他重新将视线移回对面的周高鹏身上,神态依旧古井无波,嗓音却冷凝了许多。
“这位同志,交钱认罚不成问题。”
听到这话,周高鹏的眼底骤然爆发出一抹狂喜,只当这两个乡巴佬终究是认了怂。
谁知,黄云辉紧接着抛出的连环问,让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只不过,在掏钱以前,烦请各位出示一下工作证件?”
“顺便问一句,几位是受哪一家乡镇机关委派的?直属哪个革委会管辖?”
“既然要收罚金,总归得当场开具印有公章的正规票据吧?”
周高鹏明显呆滞了片刻,随后整张脸瞬间黑透。
“要看证件?你敢质疑老子们的来历?”
“谈不上质疑。”黄云辉语气平稳得惊人。
“凡事讲究个规章制度。你们索要罚金,咱们如数上交,但总得清楚这笔款项流向了何处,日后查账也算有个凭据。”
“倘若……几位压根儿就不是正派差役,咱哥俩这笔巨款岂不是打了水漂?”
“少他妈血口喷人!”一旁的刘波按捺不住跳脚大骂。
“哥几个在这条道上查了整整三天,还真没人敢开口讨要什么狗屁证明!”
“你这孙子是不是铁了心要跟组织作对?”
朱文涛也撕破脸皮,凶神恶煞地在一旁拱火。
“没错!我看你们就是做贼心虚,故意变着法子负隅顽抗!”
周高鹏的目光彻底变得如毒蛇般阴鸷,他死盯着面前的黄云辉,陡然发出一阵森寒的狞笑。
“毛都没长齐的后生,肠子里的花花绕倒是不老少。”
“想要证明是吧?老子今天站在这里就是王法!”
话音未落,他猛地掀开旧军服的下摆,从腰后拔出了一把漆黑的硬家伙。
那赫然是一把土法打造的散弹铳,枪膛由几截生锈铁管熔焊而成,木托子更是连漆都没刷,但当那黑洞洞的枪口一旦对准黄云辉时,依然充斥着致命的压迫感。
“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这就是爷爷的证件!”
“今儿个这笔罚款,你们是掏也得掏,不掏也得掏!”
“如若不然……”他故意把枪口调转,指了指那辆满载的骡车。
“别怪我把这车东西全部查抄,顺带把你们两个绑成麻花押去乡里吃牢饭!”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面门,换作普通人早吓得双腿发软了。
旁边的王大山脸色骤变,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往前跨出半步,想要用身体挡在黄云辉前头。他常年在山里打猎,一眼就认出那是把填装火药和铁砂的土铳。这玩意儿虽然粗糙,但近距离开一枪,打出来的铁砂呈扇形面,能把人打成筛子。
“云辉哥,小心!”王大山急眼了,拳头捏得死紧。
黄云辉却一把拽住王大山的胳膊,将他拉回原位。
面对指在脑门上的土铳,黄云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倒往前凑了半寸。
“拿把烧火棍就想冒充王法?”黄云辉盯着周高鹏的眼睛,声音不大,字字句句却像砸在磨盘上的硬邦邦的豆子。
“你吓唬谁呢?真以为我们是从深山老林里出来、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周高鹏握枪的手微微发紧,梗着脖子吼道:“少废话!老子手里这铁家伙可不长眼!再敢嘴硬,老子今天就毙了你,就地定性你们是武装抗法的反革命分子!”
“定性?”黄云辉冷笑出声。
他抬起手,用食指直接点在土铳生锈的枪管上。
“行啊,那咱们就好好掰扯掰扯。你说你是公社革委会的,你们公社的武装部就配发这种连膛线都没有、靠废铁管焊出来的土铳?这枪管上全是一层叠一层的红锈,引火口周围连清理都没清理干净,火药渣都结块了。你确信这一枪抠下去,是打死我,还是先把你这双脏手给炸烂了?”
周高鹏瞳孔一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里的枪,气急败坏地狡辩:“老子们是基层稽查,这是大队民兵连配发的防身武器!用来对付你们这种刁民足够了!”
“接着编。”黄云辉一点情面不留,直接戳破。
“大队民兵连配发的土铳,枪托上必有钢印编号。你这把连根红头绳都没系,木托还是用一块劈柴胡乱削出来的,这分明就是私自造的黑枪!”
他转头看向旁边面色已经有些慌乱的刘波和朱文涛,声音拔高了几分。
“还有你们几个的行头。袖标上连个公章都不敢盖,穿的军绿上衣扣子全是不配套的塑料扣,这根本不是什么制服,是自己买布染的吧?再闻闻你们身上的味儿!”
黄云辉上前一步,逼视着朱文涛。
“昨天晚上在哪家寡妇门前灌的劣质地瓜烧?那股子酒糟味混着旱烟味,隔着三米远都直冲鼻子。哪个公家的干事会在设卡查物资的时候,带着一身宿醉的酒气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