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内，文武百官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缩在朝堂上瑟瑟发抖，如同受惊的鹌鹑。
一些心思活络，早有准备的大臣，不等朝廷下令，当即带着家小奴仆，从侧门悄悄出城，直奔北境军大营投降，只求保全一条性命。
有人带头，便有众人跟随。
短短半日之间，往日令天下人向往，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城，便已经人去楼空。
宫娥太监四散奔逃，大殿之内空荡冷清，只剩下满地散落的文书，滚落的朝珠，一片狼藉。
景文帝早已没了上朝的心思，或者说已经不用再上朝了。
他自己随便套了件衣服，由从小一同长大的内侍搀扶着，一步步登上观星台最高处。
高台临风，视野开阔，整座京城尽收眼底。
街道上空空荡荡，百姓闭门不出，远处隐约可见北境军的旗帜缓缓推进，带起一片飞扬的尘土。
景文帝扶着石栏，目光沉沉地望着下方，许久才轻声叹了口气。
“从今日起，这地方，就要换主人了。”
身旁内侍眼圈通红，哽咽着劝道，“陛下，城破只在顷刻，咱们趁乱从密道离开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将来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接连几人前来劝说，言辞恳切，都劝他速速逃离，以图后计。
景文帝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解脱的平静。
“不必了。”他声音很轻，仿佛被风一吹就能消散。
“朕这一生，过于软弱。”
“小时候事事听母后安排，听太子哥哥吩咐，自己做不得半分主。”
“登基之后，又事事依赖大臣，东听一句西信一言，从未真正拿过主意，才把江山治理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抬眼望向天际，目光里带着几分潮气。
“如今，朕总算能自己做一回主了。”
内侍听得泪如雨下，还要再劝，却被景文帝抬手止住。
此时，御道之上，马蹄声缓缓传来。
赵卫冕一身玄色战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姿挺拔，身后亲兵仪仗整齐肃穆。
他沿着宽阔的御道徐徐前行，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座矗立了两百年的皇城。
行至半途，他忽然察觉到高处一道目光落来，微微抬头，望向观星台方向。
四目相对，隔空相望。
景文帝站在高台之上，隔着遥远的距离，仔细打量着那位颠覆了大昭江山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想不到，搅动天下，终结大昭的北境军首领，居然这么年轻……”
他轻声自语，像是在问身边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若是朕年少时便有他这份胆识与本事，是不是就能守住这片江山，不至于落到今日地步？”
无人能答。
景文帝轻轻摇头，不再多言。
他转头看向观星台内壁，墙上挂着九盏常年用来祈福的长明灯。
他伸手取下其中一灯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内侍见状，脸色骤变，急忙上前阻拦。
“陛下不可，这是宗庙祈福长明之灯，万万动不得啊！”
“李氏江山已经结束了。”景文帝摇摇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这灯，点着也无用了。”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扬，将整盏油灯狠狠掷向一旁的幔帐。
灯油泼洒而出，瞬间引燃丝绸帷幕。
恰在此时，一阵风从高台口灌入，火势借着风势迅猛蔓延，噼啪作响，火光冲天。
浓烟滚滚之中，观星台陷入一片火海。
内侍凄厉的呼喊声被火焰吞噬，渐渐消散。
盘踞在这片土地上长达两百年的大昭国，就此落下帷幕，彻底成为历史。
……
三年时光，弹指而过。
赵卫冕登基称帝，定国号为“华”，改元新政，定都旧京。
新朝建立之初，赵卫冕便以雷霆手段推行了第一轮土地改革。
将无主荒田，豪强隐匿田地尽数分给无地少地的贫苦百姓。
减免苛捐杂税，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其中免不了人头滚滚。
赵卫冕在士林中得了一个暴君的称号。
可他并不在乎。
与之相反，他在民间的威望却一天胜过一天。
今年新粮种培育取得再次突破性进展，产量再次提升了五成。
百姓们的米缸丰盈了许多。
虽尚未完全实现赵卫冕口中“老有所养，幼有所依，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大同之境，但天下已然一片欣欣向荣之势。
每年因饥饿、严寒而死的百姓数量大幅减少，处处可见炊烟袅袅，生机在这片土地上渐渐恢复了。
这一日，早朝已毕，赵卫冕刚要宣布退朝。
结果就被满朝文武给拦住了。
温正一顶着身后众大臣的视线，硬着头皮道，“陛下，臣等有一事恳请。”
“陛下御极三载，朝政清明，天下安定。”
“然中宫之位悬空，社稷无储，于国体不利。”
“臣等恳请陛下下旨选秀，遴选良家女子入宫，以续皇家血脉，安定天下人心。”
其余大臣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劝说他早日成亲，册立皇后的言辞。
赵卫冕站在高台之上，望着眼前一众恳切的臣子，微微沉吟。
自己也即将年满二十，已经成年。
登基之后，国事繁忙，一直没有考虑到这事。
如今天下初定，朝臣们也催促了多次，确实也该有个章程了。
思虑片刻，他轻轻点头，松口答应了下来。
“准奏。”
“相关事宜，交由礼部筹备，选秀名册拟好之后，呈递上来。”
众臣大喜过望，纷纷高呼陛下圣明。
不过几日，礼部便将选秀名册整理完毕，厚厚一叠，呈至御书房。
赵卫冕批阅完当日奏折，随手拿起名册翻开。
第一页之上，赫然写着田书瑶的名字。
指尖停在那三个字上，他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益州大营里，那个穿着短打，挽着袖口在阳光下爽朗笑着忙活的身影。
干净、利落、明亮，像一阵风，又像一束光。
赵卫冕唇角不自觉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他没有再往后翻，直接拿起朱笔，在名字旁轻轻一点。
随后对着门外内侍吩咐，“不必再看了，就这个吧。”
内侍躬身应下，捧着名册退出去传旨。
阳光透过御书房的窗棂，洒在案头，温暖而明亮。
江山初定，万象更新，一段新的岁月，也即将就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