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何盼心里,何寓是最好。
万中无一。
她经历过那么多的人和事,除了创伤应激那几年,对顾驰渊起过涟漪;
就再没什么,能抹掉她心中的何寓。
想到这些,泪水湿了枕头。
何盼坐起身,抱着被子,她就想,何寓失忆也挺好的,也许他有机会爱上自己。
半个月后,老齐的船来了。
焦黄的行李箱里,叠着一沓沓的婴儿衣服,另一个精美纸盒装着婚纱,精致,崭新。
何寓的神色淡漠着,拿出衣服,捏在手里。
他一件件摆开,小心翼翼的。
何盼走过来,见着满地的衣服,“哥哥,这是哪儿来的?”
“据说是个庄园里,捡来的。”他的眼神很清,全然于事外。
“那您拎来做什么?”
“只是想看看,又不知看什么。”
“奇怪得很,小孩的衣服和婚纱,我很好奇背后的故事。”
何盼也蹲在他身边,细白的指摩挲圣洁的婚纱,
“好漂亮啊……”
“喜欢吗?”
“嗯。”她点点头,眼睛闪闪亮,像夜色里的繁星。
“等嫁人,送你一件。”
何盼红着眼睛看他,她心里想,这辈子也不会嫁给别人了。
……
何寓的失忆症没好转。
何盼索性放任着。
头脑空白的时光很幸福,至少可以想象,以前也是幸福的人。
何盼知道他没办法回北城,就带着他去了南欧的西西里岛。
地中海的阳光很灼热,至少可以焐他的心。
早年在北欧时,何盼就喜欢来这里度假,花了点钱,买了带阳台的公寓。
何氏集团的海外资产众多,在陶尔米纳小镇有处庄园。
让人欣喜的是,何寓虽然失忆,但做生意的本事半点没少。
短短几天就谈成三笔新能源生意。
他被众人簇拥着,很轻松的谈笑,迫人的笑意延伸到眼角,渗不到琥珀色的眸底。
忙碌得太过用力,何寓的喉咙发炎,病倒在床榻上。
偌大的庄园,除了两名仆人,根本没有贴心的人照顾他。
何盼听说了,开着一辆二手车,从公寓匆匆赶到庄园。
可是何寓不听话,冲了感冒药给他,一点都不爱喝。
烧得快糊涂时,他微微睁眼开,见何盼在哭。
小巧的鼻头微红一点,几根乌黑发丝贴在水眸上。
她的眼睛很大,比起别人能盛更多的眼泪。
颤在眼睫,不掉下来。
她让何寓枕着自己的腿,一点点擦他汗湿的发。
一滴泪悄然落下,滑在男人的脖颈间。
他的眸底依然倦冷,“哭什么?”
“哥哥你是不想活命吗?这样烧下去会死。你在海里受过重伤,经不起这种折腾。”
何寓抚了下她的脸,“想退烧?你弄得到海蛇胆吗?”
何盼二话不说,一路跑到不远处的大海边,借着夜色,半宿的时间,在海里摸到两条海蛇。
回到庄园,何寓拎过蛇头,手起刀落,剖开蛇腹,揪出蛇胆,吞入口中。
野生的药性刚猛,第二天他退烧了,嗓子也好了,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何盼开心极了,一把抱住他,捧着他的脸左右端详,“瘦了两圈,更俊俏了。”
春天的西西里,海风很大,空气干燥。
海边的悬崖上,大片的绿植生出妖冶的球花。
何盼拉着何寓,“我们来做环岛旅行吧。我最近画画挣了钱,可以养你了。”
他们旅行的第三天,小镇的晚霞烧了半片海。
何寓站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周围是一群刚收网的渔民,有人弹起了曼陀林,有人拍着木桶打拍子,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率先转起了圈。
何寓被一个戴花头巾的大妈拉进人群里,他没拒绝。
何盼站在人群外面,手里举着刚买的柠檬冰沙,纸杯外壁凝出一层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她看见那个红裙子的姑娘转到他面前,裙摆扫过他的小腿。
她看见他微微低下头,对那个姑娘笑了一下。
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弦音和节拍,他的眉眼舒展开,嘴角的弧度懒洋洋的,
像是对整个世界都不设防,又像是对整个世界都不在意。
红裙子的姑娘又转了一圈,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
何盼把纸杯攥紧了。纸杯变了形,柠檬冰沙从杯口溢出来,冰得她指尖发麻。
何寓却没有躲。
但他也没有回应。
他接过大叔递来的手鼓,在掌心转了一圈,指尖叩上鼓面,敲出一串节奏。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巷子尽头的那一小片海面上。
何盼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被晚霞勾出的侧脸,手里的柠檬冰沙酸得厉害。
她从小就知道他好看。
小时候她跟在他后面跑,胡同里的阿姨们总会说,你们家哥哥长得跟电影里的人似的。
她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哥哥笑起来牙齿很白,冬天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的时候,那只手比她的暖。
后来她长大了,开始有男生往她书包里塞情书,她把情书拆开看了,觉得那些男生的字迹没有哥哥的好看,笑起来也没有哥哥好看。
再后来她发现,不是那些男生不够好。是她拿所有人跟他比。
而他从来不知道。
或者,装作不知道。
红裙子姑娘终于转累了,停下来,仰着脸对何寓说了一句什么。
西西里方言,何盼听不懂,但她看懂了那个姑娘的眼神——仰慕的、直白的、带着被纵容的期待。
她一定是以为他刚才那一下没有躲,就是某种默许。
何盼往前迈了一步。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动了。
何寓把鼓还给大叔,对红裙子姑娘笑了一下,说了一句听不出是哪国口音的谢谢,然后从人群里退出来。
他靠在巷子边的石灰墙上,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何盼停在几步之外。
红裙子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直白,不甘,但他低着头,在看自己指间那根没点的烟,神色漠然。
何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原地不动。
她的脚像是被钉在石板缝里了。
柠檬冰沙化了大半,黏糊糊的液体淌到虎口上,她没擦。
夕阳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