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花飘落的微声。
姜冰凝刚刚送走张猛,一同来的狼卫统领带来了第二份密报。
这一份无关霍明夷,无关大周朝堂。
它关于三个与她血脉相连,却早已形同陌路的人。
姜承轩,姜思远,姜虑威。
她的父亲,和她的两个兄长。
密报上说,他们被安置在了大周都城的一处宅院里。
名为安置,实为软禁。
宅院外明里暗里,都是大周的眼线,但他们的行动,在宅院内是自由的。
吃穿用度,一应不缺。
大周皇帝似乎还想留着这三枚棋子,待价而沽。
父亲姜承轩,终日郁郁寡欢,以酒消愁。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将军,如今成了一个颓唐的酒鬼。
长兄姜思远,依旧是那副暴躁性子,整日里在院中骂骂咧咧。
骂北荻君臣不识好歹,骂她姜冰凝是个不忠不孝的逆女。
骂声,却从不敢传出那方小小的院墙。
二哥姜虑威,依旧沉默寡言,他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姜冰凝的目光,在“郁郁寡欢”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一枚弃子,若用得好了,也能成为绝杀的关键。
父亲。
你亲手将母亲推入深渊,将自己逼上绝路。
如今,也该是你……
为你的罪孽,再添上一笔“功绩”的时候了。
她拿起那份密报,起身,走向了御书房。
夜,更深了。
御书房的烛火,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纪凌听完了她的全盘计划,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情绪翻涌复杂难明。
“冰凝。”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姜冰凝的回答,没有犹豫。
“我在用计。”
“可那是你名义上的父亲。”
纪凌带着一丝不忍。
“他亲手断绝了这份父女之情。”
姜冰凝迎上他的目光。
纪凌胸口一滞。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单薄的肩膀上扛着整个柳家的血海深仇。
他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肩膀,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此计甚险。”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恢复了越王的杀伐果决。
“一旦被霍明夷识破,或是大周皇帝不上当,我们便会彻底失去主动。”
“他会的。”
姜冰凝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笃定。
“多疑,是帝王的天性。”
“更何况是一个根基不稳,急于揽权的帝王。”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大周都城的方向。
“姜承轩与我母亲的关系世人皆知,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大周的不稳定因素。”
“这颗怀疑的种子,从他重新踏入大周国境的那一刻,就已经种下了。”
纪凌的目光也落在了地图上,他的思路完全跟上了姜冰凝。
“而霍明夷,军功赫赫威望极高,就因为只是霍家义子,在朝中备受排挤。”
“他,也是大周皇帝心中最大的一根刺。”
“没错。”
姜冰凝笑了,笑容如暗夜里绽放的毒花。
“现在我要做的,就是让这两根刺狠狠地扎在一起。”
纪凌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她,眼神里再无半分犹豫。
“好,此计若能成功,可兵不血刃解雁回关之围。”
“需要我做什么。”
姜冰凝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我需要你,帮我一起完善这封信。”
“一封…足以以假乱真,让他君臣反目的信。”
三日后,夜。
听雪轩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
姜冰凝屏退了所有下人。
她端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
她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前世帮助姜承轩处理文书的记忆。
那些画面如今看来,只剩下了无尽的讽刺。
姜冰凝猛地睁开眼,眼中所有的情绪,都被那片彻骨的冰冷所覆盖。
她提起笔手腕微沉,笔锋一转。
一种全然不同于她自己清隽风骨的笔迹,跃然纸上。
那笔迹厚重,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矜持与傲慢。
是姜承轩的笔迹。
她前世看了十几年,早已刻入骨髓。
她开始写信。
以姜承轩的口吻,写给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北荻密探”。
【霍将军明夷,吾与吾女冰凝早已约定,里应外合,辅保北荻新君。】
【将军深明大义,不忘生母霍氏明岚血海深仇,实乃北荻之幸。】
【昔日大周朝廷构陷忠良,令霍氏一门蒙冤,将军隐忍至今,卧薪尝胆,其心可昭日月。】
【今北荻越王总摄军国,待时机成熟,将军只需于阵前举旗响应,大军便可长驱直入,届时,助将军清君侧,报血仇,裂土封王,亦非难事。】
【望将军…保重。】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姜氏的私印印记。
里应外合,是通敌叛国。
辅保新君,是图谋不轨。
而霍明夷母亲霍明岚的名字,是她挖出来的最致命的毒药。
这件事,在大周是桩陈年旧案,也是大周极力掩盖的丑闻。
可越是掩盖,越证明心中有鬼。
这封信,将这桩旧案血淋淋地翻出来,再给他安上一个“卧薪尝胆,意图复仇”的动机。
真假掺半,虚实结合。
这就够了。
当这封信摆在大周皇帝的案头,他不会去想这信是真是假。
他只会想,霍明夷…原来真的有反心!
姜冰凝又取出了几张不同的纸。
这一次,她模仿的,是霍明夷的笔迹。
前世,霍明夷在她手下当副将时,她也曾见过他的报告。
她写了几封简短的密信。
信的内容,都极其隐晦。
【北境风雪已至,静待春雷。】
【雁回关之局,非战之罪。】
每一句都像是暗语,可以有无数种解读。
但当它们和姜承舟那封“招降信”放在一起时,就只有一种解读。
那就是,霍明夷与北荻早有往来!
她将这几封信,分别用不同的方式做旧,伪装成辗转多时才送达的模样。
一切,准备就绪。
第二日清晨,吴清晏出现在听雪轩。
“姑娘。”
他躬身行礼。
姜冰凝将一个油布包裹递给他。
“这里面的东西,我要你用最不经意的方式,让大周的人截获。”
吴清晏接过包裹,没有问里面是什么。
他只是掂了掂分量,沉声道:“姑娘的意思是,让大周的暗探,以为是他们自己‘发现’的?”
“对。”
姜冰凝的眼神冷得像冰。
“我要这封信,经由他们自己的渠道,用最快的速度,呈到大周皇帝的御案上。”
“要让他们觉得,这是他们天大的功劳。”
吴清晏将包裹揣入怀中,紧紧贴着胸口。
“属下明白。”
他顿了顿,又问。
“姑娘,那时机呢?”
“越快越好。”
姜冰凝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在霍明夷准备下一次总攻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