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书棠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上的俞砚礼,嘴角是往上翘的。
可是现实里的俞砚礼,她已经很久没见他笑过了。
或者说,她从来没见过他真心实意地笑。
“妈妈,你觉得茵茵画得好不好?”
茵茵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全是期待。
“画得特别好。”黎书棠揉了揉她的头顶,“比妈妈画得都好。”
茵茵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妈妈,你跟爸爸最近到底怎么了?吵架了?吵架就和我说嘛,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们要赶紧和好啊!”
夫妻?
小孩子家家的,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他们算哪门子的夫妻?
黎书棠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妈妈跟爸爸没有吵架。”
“骗人。”茵茵鼓着腮帮子,“茵茵看得出来。”
“爸爸这两天都不怎么说话,妈妈也不怎么理爸爸,你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
黎书棠不知道茵茵口中的以前是什么样子。
或许是她穿越来的那个时空?
还是她刚来这边,一家三口看起来还没这么多隔阂的那段日子。
那也只是看起来,她和俞砚礼,从来都是两条平行线,何谈什么以前?
“茵茵。”黎书棠把女儿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爸爸妈妈没有吵架,有点事情。等说明白了就好了。”
茵茵从她怀里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
她的声音小小的,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其实茵茵有点害怕现在的爸爸,尤其是妈妈不在的时候,现在的爸爸好凶。”
黎书棠心里一紧。
“茵茵想让他变成茵茵认识的爸爸。”小姑娘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倔强,“茵茵想对爸爸好,想让爸爸开心,可是现在的爸爸好像只对妈妈笑。”
黎书棠愣住了。
只对她笑?
她怎么不知道。
“妈妈。”茵茵伸出小手,捧住黎书棠的脸,一本正经地说,“你能不能不要生爸爸的气了?”
“爸爸他其实很关心妈妈的,茵茵看得出来。”
黎书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生俞砚礼的气。
她是不相信他。
从当年被诬陷抄袭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尤其是那些站在高处,手握权力的人。
他们随手布下的一个局,可能就是她这种人一辈子翻不了身的深渊。
俞砚礼是盛远的总裁,是这个行业金字塔顶端的人。
他想捏死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或者说。
这些都是她说服自己远离的借口。
黎书棠在克制。
克制心里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还在萌芽的秘密。
“茵茵。”黎书棠深吸一口气,把纷乱的思绪压回心口,“妈妈答应你,不会跟爸爸吵架,但是有些事情,还是需要时间来消化的。”
“这一点,你长大就会明白。”
茵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唔,大人的事情好难懂哦。”
她小大人的模样逗得黎书棠忍不住笑出来。
“好了,该睡觉了。”黎书棠把她塞进被窝里,掖好被角,“今天想听什么故事?”
茵茵眨巴眨巴眼睛,激动道。
“茵茵想听爸爸妈妈以前的故事。”
“什么以前的故事?”
“就是爸爸妈妈怎么认识的呀,怎么在一起的呀,怎么有茵茵的呀。”
茵茵掰着手指头数,又咯咯笑了笑。
“茵茵很想知道呢。”
黎书棠沉默了两秒。
她也不知道。
她跟俞砚礼怎么认识的?
应该是面试的时候。
她站在台上讲自己的设计理念。
他就坐在台下,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问了一个让她差点答不上来的问题。
“你的设计,你自己喜欢吗?”
这算什么问题?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有病。
现在她觉得,他可能真的有病。
字面意义上的。
为什么要在雷雨天气变成那种可怕的样子,是什么创伤性应激障碍吗?
“妈妈?”
“嗯?”
“你怎么不说话了?”
“妈妈还没想好从哪开始说。”黎书棠摸了摸茵茵的头发,“等妈妈想好了,再讲给你听。”
茵茵嘟了嘟嘴,没有追问。
“那妈妈亲茵茵一下,茵茵就睡觉。”
黎书棠俯下身,在茵茵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宝贝。”
“晚安,妈妈,对了,茵茵的平板还没充电,充电器在爸爸书房,你要记得充电哦!”
茵茵闭上眼睛,小手还攥着黎书棠的衣角,呼吸逐渐均匀。
小孩子还真是说睡就睡。
上一句还在清晰地交代待办事宜,下一句就是呼噜声。
黎书棠坐在床边,看着茵茵入睡的侧脸,舍不得挪开眼睛。
人类幼崽真可爱。
可爱又懂事。
懂事得让人心疼。
一个六岁的孩子,其实本不应该想这么多。
她应该无忧无虑地长大,应该只知道糖果和动画片,而不是操心爸爸妈妈的关系,不是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
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黎书棠在心里叹了口气,等茵茵彻底睡熟,才轻轻掰开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把被子掖好,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走廊里很安静。
俞砚礼还没回来。
黎书棠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门关着,灯是黑的。
她蓦地想起,合约上有一条。
任何情况下,她不允许进入书房。
她站在走廊里,原地犹豫了很久。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最终,黎书棠咬了咬嘴唇,还是迈出了脚步。
书房的门没有锁。
她轻轻推开,闪身进去,又把门合上,没有开灯。
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她举着手机,一束白光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俞砚礼的书房她不是第一次进来,但每次都是他在的时候。
她从来没有一个人待在这个空间里。
现在她才发现,这个书房比她想象的要大。
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书。
原来他看过这么多书,给孩子讲故事的时候还那么匮乏!
黎书棠想着,撇了撇嘴,又看向了办公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