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很长,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到顶。
范建停下来,喘了口气,往下看。码头变小了,船也变小了,像一片树叶漂在海湾里。
白丸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她把拓片展开,对比着眼前的景象。
马蹄形的海湾,冒烟的火山,石砌的码头——跟地图上一模一样。
塔瓦利岛,到了。她收好拓片,继续往上走。
石阶的尽头是一座城门。很高,很宽,石门洞开着。
门是石头的,两扇,每扇都有几米高,门板上刻着浮雕——人在划船,人在捕鱼,人在打仗,人在祭祀。
门楣上刻着符号,弯弯曲曲的,白丸翻译出来——“塔瓦利城。王在此。万民归心。”
城门两边各有一尊石像,一人多高,已经残破了,缺了胳膊,缺了头,但还能看出形状。
它们在这里站了不知道多少年,风吹雨打,被藤蔓缠绕,但还在。
它们在守护这座空城。
范建走进城门。念雪跟在后面。白丸跟在念雪后面。石头跟在白丸后面。熊贞大最后。
城门后面是一条主街。很宽,能并排走四五个人。
两边是石屋,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屋顶塌了,墙上爬满了藤蔓,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
这是一座城市,有街道,有房屋,有广场,有宫殿。它死了,但它的骨架还在。
范建走在主街上,脚步声在石板上回荡。念雪跟在他后面,东闻闻西嗅嗅。
它闻到了很多味道——石头、灰尘、树叶、动物。但它闻不到人的味道。没有人。很久没有人了。
石头蹲下来,看着地上。石板的缝隙里长着草,从石缝里钻出来,绿绿的,在风中摇。
他伸手拔了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草的味道,跟岛上的草一样。他站起来,把草扔了,继续走。
白丸走在范建旁边,眼睛盯着两边的石屋。她在数,一间,两间,三间。
她在看,石墙,石门,石窗。她在想,八百年前,这里住着人。
他们在这些石屋里生活,吃饭,睡觉,生孩子。他们走在这条街上,说话,笑,吵架。他们活着。
现在,只有石头了。
念雪突然停下来,耳朵竖起来,面朝一条小巷子,叫了一声。
范建停下来,手摸上了腰里的枪。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树叶的沙沙声。
他等了很久,松开枪,继续走。念雪跟在他后面,耳朵还竖着,但没再叫。
主街的尽头是一个大广场。方方正正的,铺着石板。
广场中央有一座石台,很高,像祭坛。
石台上刻着浮雕——一个人在祭祀,面前躺着动物。
动物很大,有角,有尾巴,四条腿。白丸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着那些刻痕。
她想起自己之前翻译过的那些符号,想起自己在那些符号里读到的故事。
塔瓦利人祭祀动物,崇拜动物,把动物当作神的使者。她站起来,退后一步。
广场的对面是王宫。建在石台之上,很高,要爬几十级台阶。石门开着,门楣上刻着符号。
白丸翻译——“王宫。天地之居。万民敬仰。”
范建走上台阶,念雪跟在后面。石头也想跟,被熊贞大拉住了。
“让范哥先走。”熊贞大说。
石头站住了,看着范建的背影一步一步往上走。念雪跟在他后面,尾巴慢慢地摇。
他们走到王宫门口,停下来。范建回头看了一眼,朝石头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王宫。
石头站在广场上,看着那道石门,看着门楣上的符号。
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王的家。
王从那里来,王在那里住,王在那里死。现在,范建替王回来了。
范建走进王宫,念雪跟在后面。大殿很宽敞,能站上百人。
地上铺着石板,一块一块的,整整齐齐。
墙上刻着浮雕——王坐在王座上,头上有角,手里握着权杖。
大臣跪在两边,百姓跪在殿外。王很威严,像神一样。范建站在大殿中间,看着那些浮雕。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念雪蹲在他脚边,尾巴慢慢地摇。
大殿的尽头是一个王座。石头的,很高大,椅背上刻着太阳、月亮、星星。
范建走过去,站在王座前面。他没有坐上去。这不是他的位置,他只是一个路过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殿外的广场。石头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
白丸站在石头旁边,手里攥着拓片。熊贞大站在白丸旁边,手扶着腰里的枪。
范建朝他们招了招手,他们走上台阶,进了王宫。
石头东张西望,眼睛不够用。他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没见过这么高的屋顶,没见过这么宽的墙。
他伸手摸着墙上的浮雕,摸着王的权杖,摸着大臣的帽子。白丸站在王座旁边,看着椅背上的符号。
太阳、月亮、星星。塔瓦利人崇拜天,崇拜地,崇拜海。
王是天神的儿子,从海上来,带领人民建立了王国。
熊贞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广场。
广场很大,能站上千人。当年,王在这里祭祀,万民跪拜。
范建从王宫后面走出去。那里有一道小门,通往后宫。
后宫是王和王妃居住的地方,有卧室、书房、花园。
花园里的花早死了,只剩泥土和野草。但有一棵树还活着,很高大,不知道是什么树。
范建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树叶很密,挡住了天空。
树下有一口井,井口被石板盖住。他打开石板,往下看,井很深,有水,很清。
井壁上刻着符号,白丸翻译——“生命之水。王赐予民。”
后宫的后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座坟,不大,石头的。
墓碑上刻着符号,白丸翻译——“王妃之墓。王爱妻。生同衾,死同穴。”
王妃先死了,王把她葬在这里。后来王走了,没有回来。
王妃一个人在这里等了八百年。范建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范建走出后宫,走出王宫,走下台阶,走到广场上。白丸跟在后面,石头跟在白丸后面,念雪跟在石头后面。
熊贞大从门框上直起身,跟在最后面。范建站在广场中间,看着四周。
东边有一片城区,北边有一片城区,西边有一片城区,南边有一片城区。
王宫在中间,像一个心脏,四面都是血管。城市死了,心脏也停了。
“先往东走。”范建说。
他往东走,念雪跟在后面。白丸、石头、熊贞大跟在最后面。
穿过一条小巷,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河,水很清,能看到底。
过了桥,是一片石城,比王宫前面的城区更大,更密集。房子一间一间的,排列整齐,有院子,有水井,有灶台。
这是普通百姓住的地方。
范建走进一间院子。石桌上放着一个陶罐,罐子里有灰,是粮食。
八百年前,这家人在这里吃饭。现在,只有灰了。
他又走进另一间院子,里面有一张石床,石床上铺着干草,烂了。这是卧室。
八百年前,这家人在这里睡觉。现在,只有干草了。
石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干草,一碰就碎了,变成了灰。
他缩回手,看着手指上的灰。
“他们走了很久了。”石头说。
“八百年前就走了。”白丸说。
石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院子。他站在巷子里,看着两边一间一间的石屋。
八百年前,这里住着人。他们在这些石屋里生活,吃饭,睡觉,生孩子。
他们死了。但他们的房子还在,他们的院子还在,他们的灶台还在。
念雪蹲在巷子中间,面朝巷子尽头,耳朵竖着。它又听到了什么。
范建走过来,蹲在它旁边,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巷子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石墙,墙上爬满了藤蔓。
范建站起来,走过去,拨开藤蔓。石墙上有一道门,很小,只到腰。
门是石头的,关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风,凉凉的,带着潮湿的味道。
他推了一下,门没动。熊贞大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推,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通道,很窄,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
通道往下倾斜,很陡,像是通往地下。范建打着手电走进去,念雪跟在后面。
白丸、石头、熊贞大跟在最后面。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房间。
不大,几平米,像储藏室。地上放着几个木箱子,烂了,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熊贞大撬开一个箱子,手电照进去——金灿灿的,晃眼睛。
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