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延玉将自己手头诸事处置妥当,一路顺遂返回京城,她本以为此番诸事已定,一切似乎都风平浪静,可未曾想不过数日,一场轩然大波骤然袭来。
彼时,赵延玉正在政事堂当值,皇帝身边的内侍匆匆赶来,对着她便拱手急声开口:“陛下在御书房动了好大的火气,请赵大人快随虜庳去一趟吧!”
赵延玉起身便走,能让内侍急成这样,看来事态不小。
尚未走近御书房,便听得殿内传来阵阵怒不可遏的呵斥声,隔着殿门都能感受到那股慑人的威严,周遭侍奉的宫人内侍个个噤若寒蝉,垂首站在廊下。
“……让你去青州一趟,是让你跟着学,看看,长长见识!不指望你立何等大功,你也别给朕捅出什么篓子,谁料到你竟如此糊涂!眼皮子底下的人,胆大包天,竟敢勾结商人,收受贿赂,私放税款!你呢?你做了什么?你非但不察,事发了还一味包庇,替他们遮掩!萧栀,你的脑子呢?被狗吃了吗?!”
接着是萧栀辩解的声音,但很快被皇帝更严厉地打断。
“……还敢狡辩!朕看你是被那些阿谀奉承灌了迷魂汤!你以为你底下那些人,为什么对你忠心耿耿?还不是看着你皇子的身份,想着从你这里捞好处!如今倒好,她们捞足了,黑锅却要你来背!朕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不是的,母皇,她们……她们也是一时糊涂……”萧栀的声音弱了下去。
“一时糊涂?朕看你是执迷不悟!还有那些这么快就上折子替你求情的。怎么,打量着朕老了,管不动事了?还是觉得你羽翼已丰,能替朕做主了?你们这是要串联起来逼宫吗?!混账东西!”
皇帝抬手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朝着地上砸去。“哐当”一声脆响,茶杯应声碎裂,瓷片飞溅。萧栀跪在地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面露怯色。
这一躲,皇帝眼中怒意更盛,随便抓起手边东西便要砸过去。
宫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别说进去劝阻。皇帝贴身内侍急得团团转,却也不敢擅入。
赵延玉听得那动静不对,她来不及多想,猛地推开殿门,疾步闯了进去,冲至皇帝身前,紧紧抱住了皇帝扬起的手臂,用尽力气往下压。“陛下!”
皇帝这时候手里拿着的东西可是一方青铜镇纸,分量极重,若是真砸在萧栀头上,必定头破血流。“陛下!陛下息怒……”
萧华被她抱住,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这几下也让皇帝头脑稍稍冷静了些。
她看向萧栀,冷声道:“滚出去,朕不想再见到你。”萧栀面色苍白,对着皇帝重重叩首,而后起身匆促退了出去。
萧华站在原地,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她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这才缓缓走回御座坐下。
赵延玉见状,走到案边,斟了一杯清茶,双手捧着递到皇帝面前。
皇帝接过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良久,她才抬眼看向赵延玉,目光深邃。
“赵延玉,你胆子真是不小。”
“方才殿里殿外那么多人,也就你敢……敢冲上来抱住朕。”
旁人自是不敢。因为换做旁人,在皇帝盛怒之时抱住她,恐怕早就被拖出去砍了。
赵延玉脸上并无惧色,眼神真诚,带着关切:“臣只是心系陛下龙体,怕陛下生气伤了身子。而且陛下也是一时气急,其实心里是怜爱三殿下的,若是真的砸伤了殿下,陛下一片慈母之心……事后也会难过的。”
“不许揣测朕的心思。”皇帝轻轻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话虽如此,可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心情已然好了许多。赵延玉知道,自己其实是说对了。
她笑了笑,依旧恭敬体贴地侍奉在侧。
皇帝恢复了平静,声调平稳道:“去取洒金纸来。今日,你替朕磨墨。”
“是。”赵延玉应声,转身取来宣纸铺在案上,而后拿起墨锭,缓缓注水研磨。
皇帝提笔蘸墨,凝神片刻,便挥毫落笔。她没有避讳赵延玉的意思,所以赵延玉站在一旁将纸上内容看的很清楚。看得越清,心里越是吃惊。
——着三皇子萧栀,即日前往封地就国,无诏不得回京。
一个成年皇子,被几乎是发配般地赶去封地,且无诏不得回京,这几乎等于宣告她彻底继位无望。
萧华笔走龙蛇,很快写完,盖上玺印。
她拿起诏书,递给赵延玉,“拿下去,传旨吧。”赵延玉双手接过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张,垂眸:“臣遵旨。”
她转身,捧着诏书向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地用余光瞥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
萧华依旧端坐着,保持着帝王的威严姿态,可赵延玉却看见,皇帝那只搁在案下的手,微微颤抖。
她顿了顿,要继续走。就在这时,皇帝的声音再次传来。
“延玉,你替我去送她一程……那地方天寒路远,给她送些衣服过去。”
赵延玉听完这话,心中亦有所触动。皇帝气度威严、冷静果断的表面之下,终究藏着一颗做母亲的心。
……
之后,圣旨既下,朝内朝外都引起了不小风波。也有人给三皇子求情,反而被更严厉地弹压,渐渐地也就销声匿迹了。众人这才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位皇帝陛下,是何等的说一不二,眼里揉不得沙子。
几日后,赵延玉去了三皇子府。
她被引到萧栀的寝室。推门进去,里面已收拾得七七八八,显得有些空荡。萧栀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拎着一个酒囊,自顾自喝着。
见赵延玉来了,她笑了笑,神情漫不经心,好像没受什么打击的样子。
“赵大人来了?坐。屋子快搬空了,没什么好待客的,你别介意。”
赵延玉于是也在榻边坐下。
萧栀将手里的酒囊递了过去,笑道:“没有清茶,唯有薄酒。你若是不慊弃,便喝一口吧。”
赵延玉接过,仰头喝了一口,清冽的酒液滑入喉中,带着淡淡的梨花香,后劲却有些辛辣。
她说明了来意,随后将随身带来的一个包袱拿了出来。
“我虽遭了贬谪,可也是去封地就国,堂堂一个亲王,难道还会缺一两件御寒的衣服穿?母皇这是觉得我以后在临川,会过得凄风苦雨,连件像样的冬衣都置办不起吗……”
萧栀语气里带着几分别扭的赌气和自嘲,手下却不自觉地打开包袱,细细翻看着里面的衣物。翻着翻着,她的动作忽然顿住——
指尖拿起一件小巧的旧衣,衣襟上,淡黄色的丝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是她……是她小时候,有一年生辰,母皇亲手给她缝上去的。熬了半夜,拆了绣,绣了拆,才勉强绣成的。
她还记得,当时母皇用带着针眼的手指,轻轻点着她的额头,笑着说:“栀儿乖,穿上为娘绣的花,平平安安长大。”
后来她长大了,衣服穿不下了,不知去了哪里。却没想到,母皇一直把它收藏着。
萧栀的眼睛瞬间红了,她将衣服紧紧搂在怀里,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泪水洇湿一大片。
“是我不好,是我又让母皇失望了。我从小就想让母皇看到我。我努力背书,努力习武,努力做好每件事……可我好像总是做不好。上学时,我比不上二姐聪明,她一遍就会的文章,我要背好多好多遍,我只想让母皇夸夸我,只看我一眼就好,可我好像总是弄巧成拙……”
“这次去青州,我也想做好,我也想立点功劳,让母皇高兴。可底下那些人骗我……她们说的我都信了,我以为她们是真心为我好,没想到会酿成祸事。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这位平日里阳光热情、甚至有些跋扈的殿下,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赵延玉轻声道:“大月朝江山社稷,天下苍生都在陛下肩头担着,天家无私事,一举一动,关乎国本,陛下……也有自己的不得已。”
萧栀的泪无声滚落。她知道母皇对自己并非不疼爱,这件衣服就是证明。
但身在天家,她们先是君臣,后是母女。至亲至疏,不过如此。
母皇那双深邃的眼睛,是她这一生最不敢直视的存在,母皇的一句称赞,却是她穷极一生都想得到的东西。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望向赵延玉。天光在那张清秀沉静的脸上投下温柔的影子。
“阿玉,”她忽然扯了扯嘴角,“其实……我很羡慕你。”
赵延玉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完全覆住了萧栀蜷缩的手指,然后倾身向前整个抱住了她,在她颤抖的肩头轻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