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章 幻境

陈煜离开胡隆之后,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山谷深处走去。

河床上的鹅卵石被血雾打湿了,踩上去有些滑,穿过鞋底的触感显得很是怪异。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山谷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这片死寂的天地打着节拍。

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高,越来越窄,从最初的几十丈宽,渐渐收窄到只容两个人并排通过。

岩壁上的苔藓越来越多,那种淡淡的、绿色的微光在血雾中显得格外诡异,像是一颗一颗漂浮在暗红色海洋中的、发光的眼睛。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陈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感觉到那股熟悉的、阴冷的、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一样扎在意识上的东西,又开始触碰他的神志了。

怨念。

不是矿洞里那种浓郁得化不开的、粘稠得像实质一样的怨念,而是一种更淡的、更散的、像是被风吹散了的灰烬一样的东西。

它们从地下渗出来,从岩壁的缝隙里飘出来,从那些发着微光的苔藓上散发出来,在血雾中漂浮、游荡、徘徊,像一群没有方向的、迷路的灵魂。

它们在触碰他。

不是攻击,不是侵蚀,而是一种更被动的、更本能的、像是飞蛾扑火一样的触碰。

它们被他身上的气息吸引,朝他飘过来,在他身边绕一圈,然后飘走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陈煜的脊背,忽然有些发凉。

不是冷的那种凉,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本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之后才会有的凉。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两侧的岩壁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隘口,两边的山体像两扇巨大的、半开的门,中间只留下一条窄窄的、不到两丈宽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被岩壁包围着的凹地。凹地不大,大概只有半亩见方,四面都是陡峭的、长满了苔藓的岩壁,只有他身后那条窄窄的通道可以进出。

凹地的地面,不是碎石,不是泥土,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像是被鲜血浸透了的、踩上去有些松软的土壤。

那土壤的表面,长着一些矮矮的、灰白色的草,草的根部是暗红色的,像是从土壤里吸收了什么不该吸收的东西。

凹地的正中央,有一块突出的、黑色的岩石。岩石不大,大概只有磨盘大小,表面光滑如镜,在血雾中泛着幽幽的、冷冽的光。

那株血魂灵芝,就长在那块黑色的岩石上。

陈煜的目光落在那株灵芝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株拳头大的、暗红色的、像是被鲜血浸泡过的灵芝。它的菌盖是半圆形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像是人的指纹一样的纹路,那些纹路在血雾中微微发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菌盖的边缘是卷曲的,卷曲的地方颜色更深,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暗沉的红。菌柄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像是直接从岩石里长出来的。

陈煜看着它,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更浓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种很奇怪的不对劲。

它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不是那种“植物也有生命”的生命,而是一种更主动的、更有意识的、像是它在看着你、在打量你、在判断你是不是它想要的东西的生命。

陈煜的目光从灵芝上移开,在凹地里扫了一圈。

岩壁,苔藓,暗红色的土壤,灰白色的草,黑色的岩石,血魂灵芝。

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常。

可他的直觉在告诉他,不要过去。

他的直觉,在无数次的模拟中磨练出来的、对危险的、对异常的、对“不对劲”的东西的直觉,正在疯狂地敲响警钟。

他站在凹地的边缘,看着那株灵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那一步,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僵持着吧,毕竟这里的也没有比自己更能上前去的人选了。

他的右脚踩在暗红色的土壤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是踩在了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上。土壤在他的靴子下面微微下陷,一些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从土壤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他的靴底往旁边淌。

然后,世界变了。

不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变化,而是一种瞬间的、剧烈的、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撕开了一张画布、露出了底下另一张画布一样的变化。

血雾消失了。

岩壁消失了。

苔藓、土壤、黑色的岩石、那株还在轻轻摇曳的血魂灵芝——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的、像是被鲜血染红了的天空。

不,那不是天空,那是穹顶,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像是用红色的水晶雕刻而成的穹顶。

穹顶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发光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在穹顶上蔓延、交织、分叉,散发着暗红色的、幽幽的光。穹顶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只能看见一片朦朦胧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模糊了的、暗红色的光。

穹顶之下,是一片荒芜的、寸草不生的平原。

平原的地面是暗红色的,干裂的,像是一块被烤干了的大地,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龟裂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天然的,而是有规律的,像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刻在地面上的阵法图案。裂缝里,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是有血液在地下奔涌,透过那些裂缝透出来,把整片平原染成了暗红色。

平原上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物。

只有一片死寂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无比的诡异。

陈煜站在原地,身体微微绷紧,心头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真要命……这里居然还有一个这么隐秘的幻阵?

他的目光在周围扫过,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从近到远,从远到近。他的神识从识海中释放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试图探查这片空间的边界。

神识撞在了穹顶上,被弹了回来。

阵法的边界。

他的神识继续向外扩散,可不管往哪个方向延伸,最终都会撞上那面看不见的墙。东面,西面,南面,北面,上面——全部被封死了。

陈煜的心,沉了一下。

幻阵。

他中了幻阵。

而且不是那种低级的、粗糙的、随便就能挣脱的幻阵,而是一种极其高明的、专门用来困人的、以他现在的修为和见识根本看不透的幻阵。

他的脑海里飞快地转着。

这种阵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上古战场留下的?是血魂宗的余孽布置的?还是那株血魂灵芝本身的防御机制?

他不知道。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准备想办法破阵。

还没等他行动,忽的他就看见了第一道身影。

那身影从平原的尽头出现,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模糊的黑点,在暗红色的天幕下几乎看不见。可它在变大,在靠近,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他冲过来。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从平原的四面八方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涌过来。

他们的身影在暗红色的天幕下渐渐清晰。

那不是人。

是灵体。

由暗红色的血雾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召唤出来的灵体。它们有的穿着破碎的铠甲,有的握着生锈的刀剑,有的赤手空拳,有的骑着只剩骨架的战马。它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暗红色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样。

可它们的身上,有修为的气息。

筑基初期,筑基中期,筑基后期,筑基巅峰——陈煜的神识在那些灵体身上扫过,心里飞快地评估着。

金丹境。

也有一些是金丹境的,不多,但存在。金丹一重,金丹二重,金丹三重——没有超过金丹巅峰的。

陈煜的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没有元婴境。

至少现在没有。

他不知道这个阵法-会不会召唤出元婴境的灵体,不知道他的“金丹境内无敌”在这个幻阵里还有没有用,不知道如果出现元婴境的敌人他该怎么应对。

可至少现在,没有。

那就还算是可以接受的局面,至少还有一定的应对之力。

他右手握住剑柄,将剑从剑鞘中抽了出来。

剑身在暗红色的天幕下反射出冷冽的、银白色的光。那光很亮,很纯,和这片暗红色的、浑浊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举起剑,朝着最近的那道灵体,挥了出去。

没有用剑招,没有用灵气,只是最简单、最基础的一剑。

剑光从剑尖射出,银白色的,冷冽的,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暗红色的天幕,朝着那道灵体斩去。

“噗——”

那道灵体被剑光从中间劈开,像一张被撕碎的纸,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它的身体在剑光中扭曲、挣扎、消散,化作一缕淡淡的、暗红色的烟,在空气中飘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一击必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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