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元青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万一……万一我以后变成了坏人,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怎么办?”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恐惧——不是对未来的恐惧,而是对自己的恐惧。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他知道自己的骨子里有暴戾,有偏执,有那种“得不到就毁掉”的疯狂,他知道在那个长信王府里,他迟早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他现在不想成为的人。
冯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很暖,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他熟悉的那种触感。
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很柔,像他生病时她给他擦脸那样。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救你。”
随元青愣住了。
“我会救你,”她重复了一遍,看着他的眼睛,“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会救你,这是我发过的誓,对希波克拉底发的誓,对每一个我的病人发的誓。”
随元青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想说“我不是你的病人”,想说“我不要你只是因为誓言才救我”,想说很多很多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擦去他脸上的眼泪,像个迷了路终于被找到的孩子。
他忍不住了,他怕自己再待下去就真的走不了了。
他怕自己会跪下来求她,求她跟他走,求她不要让他一个人回去。
他怕自己会放弃所有的一切,长信王府、世子之位、他爹的期待,什么都不管了,就留在这座山上,当一个做糕点的小伙计。
他猛地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沙哑的,破碎的,但很清晰:
“我会回来的。不会迷路的。”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冯灿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小白跑过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呜呜地叫着,好像在问她“他去哪儿了”。
冯灿低头看了看小白,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喉咙堵得厉害。
她蹲下身,把小白抱起来,把脸埋在它的毛里。
小白的毛软软的,暖暖的。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很重,很沉。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药圃边。
那些草药整整齐齐地种在那里,是随元青这些天精心打理的。
柴胡长得很好,新叶绿油油的,黄芪也缓过来了,新芽冒了头,还有她的小参——那株被随元青踩烂的党参,她后来重新种了一株,随元青每天都给它浇水,比她还上心。
她蹲在药圃边,看着那些草药,忽然想起他第一天在这里踩草药的样子。
他站在药圃里,浑身是泥,一脸嚣张,说“闲得无聊”。
她又想起他后来蹲在这里松土的样子,笨手笨脚的,但很认真。
一边松土一边跟小白吵架,被小白踩了苗气得跳脚。
她想起他抱着阿念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样子,两个黑眼圈挂在脸上,嘴里嘟囔着“你是不是捡了个魔王转世回来了”,但手一下都没停。
她想起他在码头搬货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样子,回来的时候低着头,说“我今天一文钱都没赚到”。
她想起他在桂香斋揉面的样子,脸上沾着面粉。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
阿念在摇篮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做什么好梦,她给阿念盖好被子,在摇篮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桌边,坐下来。
桌上还有一碟豆腐乳,是她前几天新做的,红油油的,闻着就很香,旁边放着一双筷子,是随元青用的那副。
她看着那副筷子,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吃豆腐乳的样子——嘴上说着“谁要吃这种东西”,结果把一碟都吃完了。
她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她抬手擦了擦,又笑了。
“这个傻子。”她小声说。
小白跑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腿上,呜呜地叫着,她揉了揉小白的脑袋,小白舔了舔她的手。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西了,院子里那些晒着的草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远处的山路上,一个少年在走,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舍不得迈出去。
他的怀里揣着一个草药包,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了,他的贴身口袋里,还有一根银针,细如牛毛。
他走下山,走到镇子上,镇子还是那个样子,人来人往的,吵吵嚷嚷的。
桂香斋的门口,孙老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走过桂香斋,走过码头,走过王婶家门口的大树。
王婶正在收晾在外面的衣裳,看到他想打招呼,但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走出霸下,走到官道上。
官道尽头,几个侍卫在等着他,他们看到他,齐刷刷地跪下来。
“世子。”
他没有看他们,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山。
山上的竹屋已经看不到了,被树木和云雾遮住了。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知道她在那里。他知道阿念在那里,小白在那里,那些草药在那里。
“走吧。”他说。
侍卫们站起来,牵过马,他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山还是那座山,雾还是那片雾。
但他记住了。
他会回来的。不会迷路的。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山上的竹屋里,冯灿坐在窗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
小白趴在门口,耳朵竖着,好像在听远处的什么声音。
阿念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又睡着了。
冯灿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她想起他说的话:“万一我以后变成了坏人,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怎么办。”
她轻声说:“不会的。我会救你。”
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不说话。
但她知道,他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