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四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你说怎么办?”
恰扎微微抬眼看向他,狡诈地提出一计:“试一试。”
“怎么试?”
“给他一把刀,让他去杀人。真正的流浪汉拿到刀会发抖,因为他们没杀过人,但是受过训练的人拿到刀,眼睛不一样。”
赵老四坐了片刻,他点了点头起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来一个守在外面的手下,凑到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领命后快步消失在土崖后面。
当天下午,赵老四回到窑洞。
他在杂物堆里翻了一阵然后找出一把短刀,这刀刃不长但磨得很锋利,用来干什么事情很方便。
他拎着短刀走到不死鸟跟前的时候,不死鸟正蹲在墙根底下用树枝剔牙。
赵老四把短刀递过去,刀柄朝着不死鸟的方向。
“拿着。”
不死鸟有些慢半拍地抬起头来,他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赵老四脸上那个笑呵呵的表情。
“道长,这是?”
赵老四在他旁边蹲下来,装作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之前做的不错,今晚有个更重要的活儿交给你。”
不死鸟没有伸手去接,他眨了眨眼睛,嘿嘿笑了两声。
“道长,我就一跑腿的,能有什么重要活儿?”
赵老四的手没有从他肩膀上拿开,力道反而加重了几分。
“去杀一个人。”
不死鸟的笑声骤然停了,他低头看着那把短刀在夕阳底下反出来的那道冷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赵老四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一瞬都没有移开过。
不死鸟看着那把短刀,没有立刻伸手,而是问:“道长,杀谁啊?”
赵老四把刀往前递了递,刀柄几乎怼到不死鸟的胸口。
“邻村一个老秀才,姓周,他现在老跑到县衙去告状,说贫道骗人钱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轻,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随意。
不死鸟听了这话一愣,他眼睛眨巴两下,像是苦笑着说:“道长,您这儿不是说都以慈悲渡人吗?这怎么……”
赵老四“呵呵”冷笑两声,他依旧是那张笑眯眯的脸。
“贫道的确是以慈悲渡人,但前提是那是个‘人’,你懂吗?”
不死鸟盯着他,然后直愣愣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赵老四蹲在不死鸟的身旁,将双手插进了袖中,继续说:“要想做一番大事,总归是要有人牺牲的,有绊脚石就清除掉,这才能造福更多的人。”他说着,又将那把刀往前递了递,“这个时代,大家都只顾着活着,但是活着,跟活得好是两码事。”
不死鸟压下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他伸手接过了刀,然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赵老四看着他接刀的动作,眼睛眯了一下。
“教里的规矩,手上有了血,心才踏实。”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做了这件事,你就算是真正入了伙,往后吃香的喝辣的,有的是好日子等着你。”
不死鸟冷着脸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刃口,等赵老四看向他时,又嘿嘿笑着点头。
“没问题,道长说杀谁就杀谁,俺这条命都是道长给的,一个老秀才算什么。”
赵老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热了几分:“好样的,今晚子时,我让人带你过去,那老东西就住在村东头最后一排的第三间土屋,独门独户,连个看门狗都没有。”
不死鸟应了一声,他把刀别进腰后,又蹲回墙根底下剔牙,那副模样散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赵老四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息然后转身走了,等赵老四的脚步声消失在窑洞拐角,不死鸟剔牙的手才停了下来。
他把那根树枝扔在地上,拇指搓了搓刀柄上的粗糙纹路。
周秀才,他知道这个人。
赵大牛跟他提过,周秀才是赵大牛读书时候的朋友,两个人一起在县学念过几年,后来一个回了这村一个回了邻村,但性子都一样,看不惯那些装神弄鬼的勾当。
赵大牛说周秀才比他胆子大,直接跑到县衙去告了,结果状纸递上去跟石沉大海一样,连个水花都没听见。
现在赵老四要他去杀这个人。
不死鸟心里头跟一盆凉水浇下来又翻上来似的难受,他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
杀是不可能杀的。
这是试探,明摆着的试探。
如果他是官府的人,绝不会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秀才下刀。
但如果他不杀,赵老四那双眼睛就会把他扒个精光。
这些狗娘养的,披着慈悲的皮,做的都是害人的勾当。
他靠着墙壁闭上眼睛想了很久,在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的时候,他终于睁开了眼。
同一个傍晚,十几里外的村子边上。
赵大牛蹲在一道干涸的水渠后面朝村口张望,村子里零零散散能看见几个人影在走动,大部分人赶集去了,只剩下些老弱妇孺。
小豆子被他安置在村外一棵歪脖柳树底下,用破布裹着缩成一团,远远看去就像是个被人丢弃的包袱。
“你就待在这儿别动,俺进去拿个东西就出来。”
小豆子眨巴着眼睛看他,嘴巴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伸出小手攥了攥赵大牛的袖口又松开了。
赵大牛揉了揉他的脑袋,转身猫着腰往村子里头摸。
他贴着墙根走,将脚步放得极轻。
走过两条巷子拐了一个弯,面前就是他家那座烧成废墟的院子。
焦木的气味到现在还没散干净,那个味儿混在泥土跟烧焦的枯草的味道里头,呛得人嗓子发紧。
赵大牛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不由地望着这个地方——这是他们住了几代人的地方,就这样没了。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他随意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然后从院子后面绕进去,脚下踩着碎瓦砾,继续地往前走着。
断墙还在,烧焦的房梁歪歪斜斜搭在上面,风一吹就嘎吱作响。
赵大牛伸手摸到后墙那一排砖下面那块松动的墙砖,使劲往外抠。
墙砖松了两下被他拽了出来,里面的空洞还在,一个油纸包好端端地塞在里头。
他把油纸包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账册没烂,字迹还看得清。
上面一笔一划记着鼎轩道长每次来村子收走的粮食和银钱数目,哪家出了多少,哪一笔拿了什么由头,日期和数额全都对得上——这是他偷偷记下的唯一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