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开口的不是李浩。
孙晓菲从火堆旁边站了起来。
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有灰,校服的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撕掉了一截,用来给旁边一个学生包扎了手腕。
“墨洋。”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墨洋停住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孙晓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复杂的话都没说,只是轻声道:
“注意安全。”
墨洋看了她两秒。
“嗯。”
然后继续走了。
灭世斩刀横在身后,骨刺间偶尔闪过一丝幽光。
黑色的身影消失在了操场尽头的阴影里。
火堆旁边,十几个学生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张翔开了口。
“我觉得吧……他刚才说粥不错,应该是夸我了。”
“闭嘴。”
几个人同时说。
……….
教学楼走廊。
墨洋一路走过来,沿途碰到了不少认识或不认识的面孔。
学生、老师、还有几个穿着镇妖军制服的军人。
所有人看到他的第一反应都一样——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地让出路来。
不是害怕。
至少,不全是害怕。
有几个学生甚至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墨洋没什么反应,就这么直直地往前走。随意趴在他肩上,圆溜溜的眼睛到处转,对废墟间偶尔闪过的火光和烟尘充满了好奇。
走到罗刹系教学楼的时候,他停住了。
教学楼没塌。
但门口的两根柱子裂了,台阶上碎了满地的玻璃渣。
门是开着的。
里面有灯——应急灯。
墨洋走进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鞋底踩过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C班教室的门也是开着的。
他走进去。
教室里一团糟。桌椅被震得东倒西歪,黑板裂了一条大缝,窗户全碎了,冷风从外面灌进来。
但教室角落的地面上是干净的。
有人打扫过。
墨洋扫了一眼,走到角落他平时坐的那个位置。
桌子还在。
椅子歪了,他伸脚勾正。
坐下。
把灭世斩刀横放在桌上。
刀身太长了,两头都超出了桌面。
随意从肩膀上跳下来,蹲在桌角,用两只前爪抱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小石子在玩。
墨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冷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吹动他风衣下摆。
外面的天空。
光幕。
战舰。
还有整座正在燃烧的城市。
这些问题都还悬在头顶,一个没解决。
但此刻。
在这间破破烂烂的教室里,墨洋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很安静地坐着。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
“你跑这儿来了?!找你半天了!”
萧川的脑袋从门框后面探出来,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上还有一道裂纹没修。
他身后跟着何曼。
短发女生手里还拎着那柄长枪,枪尖朝下,上面干涸的冷却液在应急灯下反着光。
“墨大爷,你就不能歇会儿再到处跑?”萧川边说边走进教室,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椅子被震翻了。
何曼没说话,她走到窗边,先往外看了看,确认没有新的异常,然后才靠着倒在墙边的桌子站好。
“你受伤了?”何曼的目光落在墨洋左肩的灼痕上。
“皮外伤。”
“要不要处理一下?医疗那边还有——”
“不用。”
何曼不再坚持,但目光在那道灼痕上多停留了两秒。
萧川倒是没那么细心,他推了推歪掉的眼镜,压低声音说:
“墨大爷,学院里的情况差不多了。刚刚入侵的铁壳子基本被清干净了,镇妖军的增援已经进来了。但那个——”
他用手指了指天花板。
准确来说,指的是天花板上面的光幕。
“那玩意儿还杵在那呢。”
墨洋没睁眼。
“知道。”
“然后呢?”萧川追问。
“然后等。”
“等什么?”
“等它下一步。”
萧川眨了眨眼,心说这也太淡定了吧。
脑袋顶上悬着一艘巨型战舰——那可不是瓦片房上面飘了一朵乌云——你让我等?
但话到嘴边,想想刚才亲眼看墨洋把那个全身喷火的银灰色大块头拍成冰渣子的画面,又默默闭上了嘴。
行吧。
人家有那个底气说等,你有什么资格急?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何曼打破了沉默。
“田主任那边在组织清点伤亡。院长带人去修复学院外围的防御阵了。”
墨洋“嗯”了一声。
“还有……”何曼顿了顿:“刚才广播消了,但学院的通讯已经恢复了一部分。虎山市不是唯一一个被围的城市。”
这句话让墨洋睁开了眼睛。
“多少个?”
何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碎了半边屏幕的灵讯器,翻到一条消息。
“目前收到的消息……五个。”
她把灵讯器递给墨洋。
墨洋接过来,低头看。
屏幕虽然碎了,但文字还能看清。
五座港口城市。
全部被银白色光幕笼罩。
不是巧合。
西方联邦早就在准备了。
墨洋把灵讯器递还给何曼。
“其他四座城市的情况呢?”
何曼摇了摇头。
“信号被光幕干扰了。只收到了一条群发的紧急通讯,是在光幕落下之前发出来的。之后就断了。”
教室里又沉默了。
萧川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墨大爷,你说这次……能扛过去吗?”
这话里没有了之前的嬉皮笑脸。
是真的在问。
墨洋靠着椅背,看着萧川裂了一条缝的眼镜片。
“能不能扛过去,不是坐在这儿想出来的。”
说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际。
“打到扛过去为止。”
窗外。
冷风裹着硝烟味和灰尘灌进来。
远处的城区,还有几处火焰没灭。但镇妖军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一条一条地照亮被摧毁的街道。
应急灯的白光落在教室里几个人的身上。
墨洋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
但他说的那几个字,莫名就让萧川心里的那块石头,稳稳地落了地。
“打到扛过去为止。”萧川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推了推眼镜,弯了弯嘴角。
“行。墨大爷说行,那就行。”
何曼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柄枪,又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那个黑色身影。
灭世斩刀横在桌上。
随意趴在刀旁边,圆滚滚的。
窗外有风,呜呜地吹。
何曼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光幕还在。
战舰还在。
但城市里——
活着的人,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