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
内室里,周烈双手攥住那封死窗户的黑胶布,用力往下一扯。
令人窒息的黑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久违的深秋阳光,驱散了屋内淤积了半个月的阴冷死气。
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疯狂飞舞,最终无声地坠落。
阳光洒在紫檀木床上。
贺定山依旧骨瘦如柴,但他脖颈处那层渗人的青黑鳞片,在服用了苏晏舟给得特效药后,此刻已经像枯树皮一样干瘪、剥落,露出底下虽然苍白却透着活人血色的皮肉。
贺定山喉咙里发出咳喘声。
那双原本已经蒙上灰白死翳的瞳孔,在阳光的刺激下微微瑟缩,重新聚起了焦。
他,活过来了。
站在一旁的苏晏舟对着激动的周烈,用一种极其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今天天气的语气下达了结论:
“命保住了。蛊毒已清,只是气血两亏。好生调养半月,大帅就能下床提枪了。”
周烈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虎目含泪,重重地磕了个头,随后猛地站起身,看向苏晏舟和沈清宁的眼神,已经彻底从“尊敬”变成了看“真神”的狂热。
“谢先生,沈姑娘!大恩不言谢,日后……”
“行了。”苏晏舟打断了他的表忠心,下巴微抬,指了指大厅的方向,“里面活了,外面的人,该睡不着了。别让大帅府的规矩成了笑话。”
……
大厅内。
坐在真皮沙发上的几个师旅长,觉得浑身发冷。
刚才里屋传出的那几声属于活人的咳嗽,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午夜凶铃。
“咣当!”
李师长手里端着的茶碗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冷汗顺着他们厚重的呢子军装领口往下淌。
所有人都清楚贺定山铁血手腕。
若是大帅知道他们刚才在这里明目张胆地瓜分兵工厂、甚至想缴了警卫连的械……
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就在几人吓得双腿发软、盘算着要不要立刻逃出奉天城时,内室的门开了。
周烈走了出来。
没有怒吼,更没有立刻喊警卫进来抓人。
周烈那张刚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刚才被踩在脚底的屈辱和愤怒。
他走到茶几前,亲自提起紫砂壶,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热茶。
“几位哥哥。”
周烈将那杯热茶推到李师长面前。
“刚才外头的风太大,吹得门窗乱响。我周烈这两天没合眼,耳朵有些背,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没听见。”
李师长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周烈。
周烈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压迫感:
“大帅刚醒,这奉天城内外的局势还不稳,还需要各位尽心尽力去守着。”
他环视了一圈冷汗涔涔的军官,目光深沉,
“过去的事,这杯茶喝完,就烂在肚子里。大帅面前,我只字不提。也不会有任何人提!”
“但以后……若是再有谁生了别的心思。贺军的规矩,各位哥哥是懂的。”
死寂。
短暂的死寂后,几名将领犹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如蒙大赦。
李师长颤抖着双手端起那杯热茶,连茶水烫嘴都顾不上,一饮而尽:
“周兄弟大义!大帅洪福齐天!我等必定誓死效忠,绝无二心!”
站在内室门口的苏晏舟都微微挑了挑眉。
这头北方蠢熊,倒也不算无药可救,也算学到了几分上位者的权谋之道。
然而,大厅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唯独角落里的马占鳌没有。
马占鳌缩在真皮沙发的阴影里,双眼死死盯着正在擦手的沈清宁。
他的精神防线,正在发生着极其可怕的崩塌。
这怎么可能?!
灵虚子明明已经下了死亡宣判!
他亲眼看着贺定山快不行了!
这两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年轻男女,到底是何方神圣?!
沈清宁之前在大厅里对他说过的那句话,此刻在他的脑不断回荡:
“你印堂发黑,乱枪横死。”
这不可能是真的!这是妖术!这是幻觉!
夺权失败的极度恐惧,加上预言应验的心理暗示,彻底绞碎了马占鳌最后的一丝理智。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神经质地嘟囔着:
“有鬼……大帅的鬼魂来索命了……妖女!都是那个妖女!”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周烈身上,马占鳌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像是躲避什么看不见的恐怖怪物,连滚带爬地冲出大厅,跌跌撞撞地顺着楼梯往三楼的走廊跑去。
“有鬼!别过来!我不分兵权了!别杀我!”
他的嘶吼声在空荡的回廊里显得凄厉而滑稽。
“砰!”
一声极其沉闷、犹如熟透的西瓜砸在水泥地上的响声,突兀地从窗外的青石板院子里传来。
紧接着是楼下巡逻警卫的惊呼:“不好了!马副官跳楼了!”
大厅里的军官们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涌到窗边。
三楼楼下。
马占鳌四仰八叉地躺在青石板上,脑浆迸裂,鲜血混合着雨雪流了一地,当场断气。
所有人都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没人开口说话,更无人敢去收尸。
没人愿意去沾一个叛徒兼疯子的晦气。
他们转过头,看向沈清宁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是看高人,那是在看一尊言出法随的真神!
说你死,阎王连半个时辰都不敢多留你!
就在大厅内因为马占鳌的死而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时。
“报~~~!”
一名通讯兵跨进大厅门槛,手里高举着一份电报,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劈了叉,
“城外驻军急电!张彪那伙残匪,抓住了!”
“什么?!”
周烈猛地转过身,大喜过望,他几乎是本能地看向了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喝茶的苏晏舟。
时间线,瞬间被拉回了几个时辰前的回城路上。
当时,坐在颠簸的卡车里,谢知安曾随口问过周烈沿途村庄的异状。
得知附近几个屯子的青壮年频繁失踪后,这位看似体弱多病的南方谋士,当时就语气笃定地断言:
“张彪伏击你,不是为了寻仇,应该是为了抓活人。你今晚打乱了他的计划,他缺口没填满,回去没法交差,逃走后必定会去下游最大的村落强行抓壮丁。”
随后,谢知安不仅精准画出了张彪逃跑可能经过的几个路线图,还在周烈的请求下,随手给了带队营长几道黄纸画的符箓。
当时周烈虽然照做,但心里对这种“千里算命”的手段还是将信将疑。
而现在……
通讯兵激动地汇报:
“谢先生真是神机妙算!张彪那孙子果然带着残兵去了赵家屯!咱们的人提前设伏,把他们包了饺子!”
“那王八蛋走投无路,掏出一块长着黑毛的邪物,想放黑烟放毒。
结果……结果带队的李营长贴身揣着谢先生给的那道黄纸,那纸突然金光大作,‘轰’地一下,直接把张彪手里的邪物烧成了灰!
张彪当场被打断了双腿,活捉生擒!”
大厅内,死寂再次降临。
甚至比刚才听到马占鳌跳楼时,还要安静。
几位师旅长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是什么手段?!
身在大帅府里救人,甚至连面都没露,仅凭几道破黄纸和几句轻描淡写的分析,就在百里之外,算死了敌人的逃跑路线,破了敌人的邪法,活捉了最狡猾的匪首!
医能活死人,算能定千里。
而且那位沈小姐手段更是厉害!
这两个人,真的是凡人吗?!
感受到周围那犹如膜拜神明般的敬畏目光。
苏晏舟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得色。他将手里的白瓷茶盏轻轻放下。
他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扯过那件驼色大衣,极其优雅从容地披在肩上。
没有理会那些将领敬畏的目光,苏晏舟微微偏头。
他理了理大衣的袖口。
语气平淡:
“走吧,周副官。去地牢。”
“有些事,也该让他,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