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在泥泞的乡间土路上艰难碾压,车厢剧烈颠簸。
后座光线昏暗,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雷光,能照亮沈清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男式白衬衣,外面披着黑色的风衣,整个人陷在真皮座椅里。她低着头,死死盯着膝盖。
“叮当。”
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从她苍白的指尖滑落,砸在座椅上,乱作一团。
两背一字。
坤上震下,复卦。
变爻……死位,大凶。
沈清宁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排盘了。
自从在基地医疗室醒来,她脑子里就一直盘旋着那个极其模糊、却又无比真实的血腥画面,苏晏舟胸口一个窟窿,靠在墙角,满身是血。
她不信邪。
她沈清宁的命是自己拼出来的,从不信什么虚无缥缈的直觉,她只信手里的卦。
她大拇指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飞速点算,嘴里极快地念着那一串烂熟于心的生辰八字。
“甲戌年,丙寅月,辛卯日……”
这是当初在苏家,她刚嫁过去,那个傻子抱着枕头,眨着一双“清澈愚蠢”的眼睛,结结巴巴背给她听的。
她当时只当是个笑话,却顺手记在了心里。
指尖猛地顿住。
沈清宁指甲用力掐进掌心,强行将排出的命盘在脑海中重新拆解、重组。
不对。
全都不对!
金水相战,命宫带煞。
这八字要是活人的,这人不仅是个天生的病秧子,而且早在十八岁那年就该绝了户,死得透透的!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劈开夜空的闪电,轰然砸进沈清宁的大脑。
假的。
连这生辰八字,都是他提前编排好,用来防着别人推演算计的假货!
“苏晏舟,你真是个狗啊。”
沈清宁猛地攥紧那三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咬紧后槽牙,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这几个字。
竟然把自己气笑了。
她沈清宁自认是个千年的狐狸,玩鹰打雁,今天竟然被一只装傻充愣的“绿茶狗”给啄了眼!
他不仅装疯卖傻骗了苏家上下,骗了整个上海滩,他甚至连对她卸下防备时的那点“真诚”,全他妈是演出来的!
前排开车的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吓得握方向盘的手一抖,车身猛地一晃。
后座那位原本病恹恹、看着风一吹就倒的沈小姐,此刻漆黑的眸子里戾气翻滚,凶得活像个马上要拔刀砍人的泼妇。
推演既然是个笑话,沈清宁索性一把将铜钱塞进口袋。
她降下半截车窗,冰冷的风雨瞬间倒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沉闷的空气。
“还有多久能到法租界?”她声音极冷。
老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死死盯着前方被大雨浇得泥泞不堪的土路:“沈小姐,这雨太大了,前边那段下坡路全被水泡烂了。咱们这车底盘低,根本开不快,照这速度,少说还得一个多钟头。”
沈清宁没说话,只是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突然,她的右眼皮毫无征兆地、极其剧烈地狂跳了起来。
一下连着一下,跳得她心尖发麻。
左吉,右凶。
一股莫名的、极其强烈的烦躁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脑子里再次闪过苏晏舟胸口插刀、浑身是血的画面。
“祸害遗千年,你这骗子最好别死。”
沈清宁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披在身上的风衣下摆。
颈后莫名泛起一阵燥热。
那晚在阴冷潮湿的古墓,自己后背被玉佣抓伤。意识模糊间,竟然让他帮忙上药。
当时痛得发木,可现在回想起来,被对方看了个边,羞耻感像是一根带电的细丝,顺着脊椎骨一路烧到了耳根。
她沈清宁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坦诚相见”过?
苍白的脸颊硬生生被这股羞恼逼出了一抹薄红。
“把老娘看光了,还想当个没事人?”沈清宁冷笑一声,“你那双眼睛,我得给你挖了!”
就在这股羞恼与暴躁交织的瞬间。
“嘶~~~!”
沈清宁猛地挺直了脊背,倒吸了一口冷气。
后背肩胛骨下方,那处原本已经愈合结痂的伤口,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
不是伤口裂开的痛,而是一种滚烫的、像是被烧红的铁烙狠狠印上去的灼烧感。
明明那股尸气已经炼化了,为什么还会感到一丝不安?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共鸣。
就像是两块相吸的磁铁,在黑暗中感受到了彼此的存在。
有东西。
有极其阴邪、且与玉佣同源的极煞之物,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催化!
沈清宁猛地转头,看向车窗外。
法租界的龙门拍卖行,在这个位置的正东方。
但是,她后背那股滚烫的灼烧感, 在她看向正西时,会尤为的强烈。
那里,是一片远离人烟、连一盏路灯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与雨声的~~~黑松林。
“老陈,踩刹车。”
沈清宁声音极度冷静,没有半分刚才的慌乱。
老陈一愣,本能地一脚踩死刹车。轮胎在泥水里滑行了数米,稳稳停住。
“掉头。”沈清宁指着正西方向那片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般的黑松林,“往那边开。”
老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变得不是很好看。
“沈、沈小姐!使不得啊!”老陈连连摆手,声音都在发抖,
“那边是一片荒坟野岭!前朝用来扔死人的乱葬岗!别说现在下着暴雨路全被烂泥封死了,就是大晴天,咱们这车子底盘也根本开不进去啊!”
沈清宁没有任何废话。
她直接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防弹车门。
狂风夹杂着冰锥般的冷雨,瞬间倒灌进车厢,将她随意披散的及腰长发吹得凌乱飞舞。
她弯腰,顺手拿过了车门里备着的一把黑色大伞。
一只脚,稳稳地踩进了车外没过脚踝的泥水里。
“沈小姐!”老陈急得大喊。
“砰!”
沈清宁没有回头,反手重重地砸上了车门。
她撑开黑伞,伞骨在狂风中发出紧绷的抗议声。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白衬衣的下摆和黑色的长裤。
她站在雨幕中,微微侧过头,只留给车内的老陈一个单薄却挺拔如松的侧影。
“在这等我。”
她的声音穿透风雨,极其清晰地传进老陈的耳朵里,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肃杀之气。
“天亮之前,我若没出来。你自己开车回去就行。”
说罢,她没有再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