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夜幕降临,法租界霞飞路。
整条长街被全副武装的法国巡捕彻底封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平时在上海滩横着走的帮派混混,今晚连这条街的边都不敢靠近。
龙门拍卖行门前,豪车如流水般汇聚。
镁光灯闪烁,衣香鬓影。
今晚能拿到这烫金黑底请柬的,无一不是上海滩叫得上名号的权贵巨贾。
拍卖行一楼大厅,金碧辉煌的水晶大吊灯将大理石地面照得纤毫毕现。
“哎哟,周老板!您也到了!”
沈百川一眼就看到了推着轮椅进门的周金荣,立刻像闻见肉味的狗一样迎了上去。
他暗自窃喜,只要今晚抱紧了周家这棵大树,沈家那点快要崩盘的烂账就有救了。
轮椅上坐着双腿打满石膏的周子轩。
他原本正烦躁地骂着推车的下人,一抬头,眼睛瞬间直了。
沈百川身后,跟着盛装打扮的沈清柔。
她今晚穿了一身正红色的高定苏绣旗袍,开叉极高,走动间露出白皙的大腿。
脖子上戴着一条价值不菲的红宝石项链,整个人像一只急于开屏的骄傲孔雀。
“子轩哥哥,你的腿好些了吗?”
沈清柔捏着嗓子,语气柔弱心疼。
但实际上,她心里嫌恶地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声晦气。
就这副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废样,也想癞蛤蟆吃天鹅肉?要不是为了稳住周家的资金,她连看都不想多看这废物一眼。
“清柔妹妹,我没事。”
周子轩被她这一声叫得骨头都酥了,恶狠狠地捏紧拳头,“等我爹今晚拍下那块长生玉,我的腿就能好!到时候,我非把沈清宁那个克我的贱人从坟里挖出来鞭尸不可!”
听到“沈清宁”三个字,沈百川脸色一僵,随即赔笑道:“周少爷消消气,那扫把星已经死在塌方的古墓里了,连苏家那个.....也一块儿被活埋了。死得透透的,不值当您再动气。”
“死得好!”周金荣冷哼一声,财大气粗地拍了拍轮椅扶手,
“沈老板,听说今晚那个传闻中的‘苏三爷’也会来。这上海滩的天下,怕是要变一变了。”
沈清柔闻言,心头一阵火热。
她今天打扮得这么惹眼,可不是为了给周子轩这个残废看的。
她早就打听过了,那位苏三爷年轻有为,更是连苏鹤元都忌惮的神秘枭雄。
只要能让苏三爷多看她一眼,这上海滩第一夫人的位置,还跑得掉吗?
比起那个死在墓里、这辈子都没尝过几天好日子的短命鬼姐姐,她沈清柔才是天生的凤凰命!
沈清柔挺了挺胸膛,下巴抬得更高了,眼神开始在大厅里那些非富即贵的男人身上来回巡视。
与此同时,二楼“天字号”包厢。
苏鹤元坐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昂贵的红酒。
从这里的单面透视玻璃看下去,一楼大厅里那些互相吹捧的商人、名媛,就像一群可笑的蝼蚁。
他轻蔑地冷哼了一声。
这群蠢货根本不知道,今晚的拍卖会只不过是他苏鹤元一个人的加冕仪式。等拿到了绿血玉,别说上海滩,就算是整个南方的军阀,也得匍匐在他脚下!
“二爷,资金全到位了。”管家苏福垂着手,压低声音汇报,“除了几家外资银行,咱们苏家名下能抵押的产业,全换成了现大洋,存在龙门的账上。今晚,没人拼得过咱们。”
苏鹤元满意地晃了晃酒杯,殷红的酒液挂在玻璃壁上,像极了血。
“张副官和那个洋人探长来了吗?”
“都在一楼的‘地字号’雅座候着呢。”
“很好。”苏鹤元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贪婪,“等拿到了绿血玉,苏家,就会迎来真正的千秋万代。”
就在这时,苏鹤元目光一顿,死死盯住了楼下大门口。
龙门拍卖行幕后真正的掌权人——法国男爵皮埃尔,此刻正带着一队拍卖行的高管,神色极其慌张地往大门外跑去。
苏鹤元眉头瞬间皱起。
皮埃尔是什么人?
法租界真正的土皇帝,背景通天,傲慢到了骨子里。
去年冬天,苏鹤元为了打通一条走私航线,带着厚礼在皮埃尔的公馆外淋了整整三个小时的冷雨。
这位法国男爵连门都没开,只派了个下人出来说了一句“男爵在喝下午茶,不见客”。
可现在,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皮埃尔,竟然在跑?
不仅在跑,他还在疯狂整理自己的燕尾服领结,一边跑一边用法语冲着保安怒吼:“快!清场!红毯铺好!把那些碍眼的闲杂人等全给我轰到两边去!”
皮埃尔的心脏狂跳到了嗓子眼,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那可是掌控着全球地下暗网的爷啊!只要这位爷一句话,他在法兰西的整个家族明天就会灰飞烟灭!
“出什么事了?”苏鹤元猛地站起身,走到玻璃前。
到底是谁,能让皮埃尔这只高傲的高卢雄鸡,变成一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吱——!!!”
一长串刺耳的刹车声瞬间撕裂了外面的喧闹。
整整十二辆统一牌照的黑色福特轿车,如同黑色的钢铁巨龙,稳稳地停在了龙门拍卖行的红毯尽头。
原本闹哄哄的长街,在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车门同时推开。
两排身穿黑色劲装、腰间鼓鼓囊囊全副武装的保镖,动作整齐划一地跨出车门。
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将红毯两侧围观的人群粗暴地推开,拉出一条绝对安全的隔离带。
冰冷的肃杀之气,瞬间压过了在场所有人的香水味。
中间那辆加长防弹轿车的门,迟迟没有动静。
就在所有人屏住呼吸、伸长脖子张望时,令人三观炸裂的一幕出现了。
皮埃尔男爵,这位连上海滩督军都要给三分薄面的法国贵族,竟然一路小跑冲到了那辆车前。
他深深地弯下腰,背部几乎与地面平行。
接着,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那方极其昂贵的、只用来擦拭古董的真丝手帕,垫在车门框的上方,这才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拉开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