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魔大战打碎的不只是灵脉,还有大地本身。无数山川河流在那毁天灭地的一战中被击碎,化作大大小小的碎片,散落在无尽的虚空乱流中。余笙在横渡虚空的时候,看见了那些碎片。她不忍心让故乡的土地就这样永远遗失在虚空中,于是她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将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收集起来,拼凑在一起,凝结成了这片秘境。”
“她没有空间道的天赋,所以空间的凝结,是靠我来完成的。我用自己的根系将那些碎片固定住,用自己的树冠将它们笼罩起来,用自己的力量让它们慢慢地、慢慢地融合成一片完整的大地。”
“这就是千峰秘境的由来。”
桑鹿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环顾四周,看着这片广袤无垠的苍茫大地,看着那些连绵起伏的山峦,看着那些奔流不息的河流,看着那些生机勃勃的草木鸟兽。
原来,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是余笙从虚空乱流中一块一块捡回来的。
“她……收集了多久?”桑鹿的声音有些发颤。
“三百年。”母树的声音很轻,“她在虚空中待了三百年,空间之衣碎了就重新编织,肉身被乱流撕碎了就用灵力修复,神识枯竭了就躲进碎片世界里打坐恢复。她一块一块地收集,一块一块地拼凑,终于凝结出了这片秘境。”
“三百年太长太长了……虚空乱流对她的侵蚀越来越深,她的肉身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最后一次出去收集碎片的时候,她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虚空风暴。”
母树的声音戛然而止。
桑鹿没有追问。
她已经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她陨落之后,”母树沉默了很久,才继续开口,“我与她的共生契约也随之中断,失去了共生者,我也失去了驾驭空间的能力。我无法再移动,无法再收集碎片,无法再继续她未完成的事业。我只能扎根在这里,守着这片她用生命凝结出的秘境,等待着下一个人。”
“……等待你。”
风停了。
整片秘境都安静下来,连树叶都不再沙沙作响。
碧绿色的光点悬浮在半空中,像无数颗坠落的星辰。
桑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穿着吊带连衣裙的女人。
她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活泼,像是一个永远不知道忧愁的少女。
可是她在虚空中待了三百年,三百年,独自一个人,在那片只有黑暗和乱流的虚空中,一块一块地捡起故乡的碎片。
她本可以不用这样。
她已经抵达了中州。
可是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去,回到那片黑暗的虚空中,回到那些散落的碎片旁,用自己剩下的全部生命,为云州拼凑出一片小小的、可以存身的土地。
桑鹿忽然想起了上一世,想起了那些在历史长河中逆流而上的身影。
想起了战火纷飞时,那些没有登上逃难船只、而是留下来重建家园的人们。
想起了洪水滔天时,那些没有逃往高地、而是手挽手筑起人墙的普通人。
想起了时代巨轮碾过时,那些被碾碎了骨头却依然站着的、沉默而坚韧的脊梁。
有能力的人可以选择离开,这是他们的自由。但总有一些人,会选择留下来。
不是因为走不了,而是因为,这里是故乡。
“山河飘摇,总有人选择远行,也总有人选择留下。”桑鹿低声喃喃,银白色的眼瞳中倒映着母树巍峨的身影,“余笙前辈……是选择留下来的那一个。”
“我……”桑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母树前辈,我该怎么做?”
母树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孩子,你的道,是我见过的最适合完成这件事的道。”
“我能看见,你已经掌握了空间道的诸多奥义。你的道心图景是一片宇宙星空,可以容纳万物,包括整个世界。你还有绿萤,它的体内空间已经演化成了一个小世界,可以帮你稳固收集来的大地碎片。”
“余笙没有空间道的天赋,她只能依靠我来凝结空间,但你不一样。你的空间道,比我的天赋更强。你能做到的,远比她多得多。”
桑鹿想起余笙残魂消散前对她说的那句话。
“加油姐妹,你一定可以的!”
“母树。”她抬起头,银白色的眼瞳中倒映着那株遮天蔽日的神树,眼神坚定道,“余笙没有完成的事,我来替她做完。”
母树语气欣慰:“孩子,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你和余笙来自同一个世界啊。”
“不过在这之前,”桑鹿说,“我还是要先去一趟中州。”
母树没有说话,等待她的解释。
桑鹿抬起头,银白色的眼瞳中倒映着母树巍峨的身影。
她的神情平静而坚定,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余笙前辈用了三百年,也没能完成这座桥梁。我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也许一百年,也许两百年,也许更久。”她顿了顿,“云州的修士等不了那么久。”
母树的树冠微微晃动。
“云州的天命,从来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桑鹿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收集大地碎片、重连两界灵脉,这是一条路。开启传送阵、让云州修士前往中州,这是另一条路。两条路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可以同时去走。”
她站起身,银白色的长发在秘境的风中轻轻飘动。
“先把一批人送到中州去,让他们在那里扎根,获取资源,提升实力。等他们站稳了脚跟,他们也可以反过来帮助云州,就像是……先富带动后富。”
说到这个熟悉的词时,桑鹿忍不住弯唇笑了下。
她的目光越过母树的树冠,看向秘境之外的天空。
“去中州的人越多,我们的人就越多,力量就越大。等到将来,他们也可以帮我收集大地碎片,可以帮我在中州寻找资源,甚至可以在两界之间建立起更稳固的联系。”
她收回目光,看向母树。
“余笙前辈当年只有一个人,所以她走得那么艰难。但我不是,我有道侣,有孩子,有家族,有师门,还有千千万万愿意追随我的云州修士。他们不是我的负担,是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