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29日，星期五，上午九点。
深圳，默石资本，交易室。
一季度的最后一个交易日，市场波澜不惊。上证指数在3100点附近窄幅震荡，创业板指在2100点徘徊，成交量温和，没有往季末那种躁动。但交易室里的气氛并不平静。方远站在大屏幕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公告，脸色有些复杂。
“陈总，你看这个。”他把公告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标题一目了然——“某全球知名资产管理公司举牌某消费龙头，持股比例达到5%。”这家消费龙头，正是默石持仓的一只股票——光明乳业，A股乳制品行业的龙头企业。陈默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他记得这只股票。2022年四季度，他们开始建仓，买入逻辑是消费复苏、行业集中度提升、估值合理。当时的价格是30元，市盈率25倍。他们买了2%的仓位，成本32元左右。2023年，消费复苏不及预期，股价跌到28元，他们又加了一点，成本摊到30元。2024年1月，股价涨到35元，市盈率30倍。他觉得“估值偏高”了，决定减仓一半，卖出价格36元，盈利20%。剩下的一半，继续持有，成本30元，现价35元，浮盈17%。
然后，今天，外资举牌了。公告显示，这家全球知名的资产管理公司从去年四季度开始持续买入，到今年一季度末持股比例达到5.03%，触发举牌。举牌价区间在32元到38元之间，平均成本35元左右。举牌后，股价大涨。集合竞价阶段，光明乳业跳空高开5%，报38元。连续竞价开始后，股价继续拉升，十分钟内涨幅扩大至8%，报40元。陈默看着屏幕，那根陡峭的K线像一把刺刀，扎在他的眼睛上。
方远走到他身边。“陈总，光明乳业涨到40了。我们减仓的那一半，卖亏了。如果没卖，现在浮盈更多。”
陈默点头。“看到了。”
方远没有多问，转身离开了。陈默站在大屏幕前，思绪回到了三个月前。那是2024年1月初，公司在开年度策略会。沈清如汇报了持仓估值分析，光明乳业市盈率30倍，处于历史估值区间的70%分位。她说：“估值偏高，建议减仓。”他问：“减多少？”她说：“一半。”他想了一下，说：“减。”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1月初的记录，上面写着：2024年1月5日，减仓光明乳业，卖出价格36元，盈利20%。理由：估值偏高，市盈率30倍。他不知道三个月后会有外资举牌，不知道股价会涨到40元。他只知道，30倍市盈率不便宜了，该卖了。然后他卖了。然后股价涨了。这就是投资。
下午三点，收盘。光明乳业收于41元，全天涨幅10%。成交额放大到20亿，是平时的五倍。方远收盘后走进陈默办公室。“陈总，光明乳业今天涨停了。外资举牌的消息还在发酵，下周可能还会涨。我们剩的那一半，要不要卖？”
陈默想了想。“不卖。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估值再高一点，或者等到逻辑变了。”
方远点头，转身离开。
2024年4月1日，星期一，上午九点。光明乳业继续高开，股价突破42元。方远在晨会上说：“陈总，光明乳业42了。我们剩的那一半，浮盈40%。”陈默看着屏幕。“不卖。等。”方远没有多问。
2024年4月2日，星期二。光明乳业冲高回落，收于40元。方远在晨会上说：“陈总，光明乳业跌了。外资举牌的利好消化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卖？”陈默想了想。“不卖。等一季报。如果业绩超预期，继续持有；如果不及预期，再减。”
2024年4月15日，光明乳业发布一季报。营收增长10%，净利润增长8%，符合预期。股价在40元附近震荡。陈默在晨会上说：“一季报符合预期，没有惊喜。继续持有。不卖。”
2024年4月30日，光明乳业股价回调到38元。方远在晨会上说：“陈总，光明乳业38了。我们剩的那一半，浮盈从40%缩水到27%。要不要卖？”陈默想了想。“不卖。等中报。如果业绩继续符合预期，继续持有；如果不及预期，再减。”
沈清如插话。“陈总，你卖了一半，不后悔吗？”
陈默看着她。“后悔。但后悔也没有用。投资就是这样，不可能完美。”
沈清如点头。“而且，我们还有另一半仓位，不算全错。”
陈默笑了。“你说得对。”
2024年5月20日，光明乳业股价涨到45元，创出历史新高。方远在晨会上说：“陈总，光明乳业45了。我们剩的那一半，浮盈50%。”陈默看着屏幕。“不卖。等。”
方远问：“等到什么时候？”
陈默想了想。“等到估值太离谱，或者等到逻辑变了。”
方远追问：“现在估值不离谱吗？”
陈默说：“45元，市盈率35倍。不便宜，但也不离谱。业绩还在增长，逻辑没变。继续持有。”
2024年6月30日，上半年收官。光明乳业收于48元，市盈率38倍。默石剩的那一半仓位，浮盈60%。方远在半年复盘会上说：“陈总，光明乳业上半年涨了60%。我们剩的那一半，赚了不少。但减仓的那一半，少赚了更多。”
陈默点头。“看到了。”
方远问：“你后悔吗？”
陈默想了想。“后悔。但后悔也没有用。投资不可能完美。卖早了，是常态。”
沈清如补充。“而且，我们还有另一半仓位，不算全错。”
陈默笑了。“你说得对。”
晚上，陈默和沈清如坐在书房里。窗外，深圳的夏夜闷热而潮湿。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你今天说，卖早了，是常态。”沈清如看着他。
陈默点头。“对。因为没有人能卖在最高点。巴菲特不能，索罗斯不能，我也不能。”
沈清如问：“那你怎么知道自己卖早了还是卖晚了？”
“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原则不变，长期就不会错。”
“什么原则？”
“估值高了就卖，哪怕后面继续涨。投资不是追求完美，是追求长期正确。”
沈清如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他想起2015年，自己卖飞了宁德时代。2021年，又卖飞了宁德时代。2024年，卖飞了光明乳业。每一次，都是因为“估值高了”。每一次，股价都继续涨。但他不后悔。因为原则不能变。如果因为怕卖飞就不卖，那就永远学不会卖出。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道：“2024年3月，光明乳业被外资举牌，股价大涨。我们一个月前因为‘估值偏高’减仓了一半。卖飞了。不后悔。因为原则不能变——估值高了就要卖，哪怕后面继续涨。投资不是追求完美，是追求长期正确。而且，我们还有另一半仓位，不算全错。”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他走出书房，经过陈曦的房间。门关着。她在大洋彼岸，在伯克利的图书馆里熬夜写代码。他不知道她会不会遇到同样的情况——卖飞了，然后后悔。但他知道，她会学会接受不完美。
他走回卧室。沈清如已经躺下了，正在看手机。
“睡了？”她问。
“睡了。她的房间空着。”
沈清如沉默了几秒。“她会回来的。”
陈默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我知道。”
他关掉台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今天在复盘会上说的那句话——“卖早了，是常态。”是的。卖早了，是常态。买早了，也是常态。投资就是不完美的。接受不完美，才能走得更远。他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巨大的星星。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市场还会开。他还会研究公司，还会买入，还会卖出。还会卖飞，还会后悔。但他知道，只要原则不变，长期就不会错。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