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28日，星期三，上午九点。
深圳，默石资本，研究部。
沈清如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一份刚刚从证监会官网下载的文件——《上市公司可持续发展披露指引》。文件不长，只有二十几页，但她读得很慢。每一段，每一句，每一个措辞，她都在与自己五年前提交的那份建议报告逐条对照。
她读到第二条——“鼓励上市公司披露环境维度的影响，包括温室气体排放、污染物、废弃物、水资源利用等。”她的建议报告里写的是：“建议强制披露环境绩效指标，包括碳排放、废水、废气、固体废弃物。”措辞不同，方向一致。
她读到第五条——“要求上市公司披露公司治理相关信息，包括股权结构、实控人行为、独董履职情况等。”她的建议报告里写的是：“建议强化治理维度披露，重点关注控股股东诚信义务、独董独立性和高管薪酬。”又被采纳了。
她读到第八条——“鼓励上市公司披露应对气候变化的目标和行动。”她的建议报告里写的是：“建议将气候变化纳入环境风险披露框架。”方向一致。
她读到最后，在文件末尾看到一行小字：“本指引参考了多家研究机构的建议，包括默石资本等机构提交的ESG研究专题报告。”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眼眶有些湿润。
五年前，2019年，她第一次在内部提出做ESG研究。陈默支持她，给她拨了人，拨了经费。但外面的人不理解。去参加行业论坛，有人在台下窃窃私语：“默石资本那个女研究员，搞什么ESG？这不是不务正业吗？”她听到了，没有辩解。不是不想辩，是知道辩了也没用。因为那时候，ESG在中国还是一个边缘话题。没有政策要求，没有市场关注，没有数据支撑。她做研究，全靠自己搜集数据，全靠团队一篇一篇读年报。
五年后，ESG成了强制披露。她的研究，成了行业标准。
陈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沈清如桌上，另一杯自己端着，在她对面坐下。“看到文件了？”
“看到了。”
“怎么样？”
沈清如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你看，第二条、第五条、第八条，都和我当年的建议高度吻合。措辞虽然不同，但方向一致。文件末尾还提到了我们。”
陈默看了一眼那行字，笑了。“五年前，我们搞ESG，别人说是‘不务正业’。现在，成了强制披露。”
沈清如摇头。“但这份指引里，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完善。路还长。”
陈默看着她。“所以，真正的前瞻，从来不被当时理解。”
沈清如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
上午十点，会议室。
陈默召集核心团队开了一个简短的内部会。大屏幕上，是证监会《上市公司可持续发展披露指引》的全文，以及沈清如五年前提交的建议报告。沈清如站在大屏幕旁，手里拿着激光笔。
“今天，证监会发布了《上市公司可持续发展披露指引》。这是中国第一份强制性的ESG披露规则。从2025年起，所有上市公司必须按照这份指引披露环境、社会、治理相关信息。这是中国资本市场ESG发展的里程碑。”
她翻到下一页。
“这份指引中的多项指标，与我们五年前提交的建议高度吻合。包括环境维度的排放物披露、治理维度的股权结构和独董履职披露、气候风险披露等。这说明，我们当年的研究方向是正确的。”
周寻举手。“沈总，那我们的ESG评分体系，是不是要更新？”
沈清如点头。“对。指引中的指标，我们要全部接入星海平台。同时，指引中没有覆盖但我们认为重要的指标，继续保留。比如，减持历史、实控人质押比例、高管离职率等。”
陆方从视频那头开口。“大模型模块可以自动从年报中提取这些指标。准确率大概85%，需要人工复核。”
陈默点头。“人机结合，它提取，人复核。”
沈清如继续说：“另外，我建议把我们的ESG评分正式纳入投资决策流程。绿灯的，正常持有；黄灯的，人工复核；红灯的，不买或清仓。过去五年的回测显示，这套体系帮助我们规避了十几家有环境、社会、治理风险的公司。”
陈默看着沈清如。“这套体系，你花了五年。”
沈清如点头。“五年。但还不够完善。继续改。”
下午两点，沈清如和陈默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深圳的阳光正好。
“你今天说，‘路还长’。”陈默看着她。
沈清如点头。“因为这份指引只是开始。披露是第一步，但披露的质量、数据的可比性、标准的统一性，都是问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陈默笑了。“你总是这样。明明做了了不起的事，却觉得没什么。”
沈清如也笑了。“可能因为我觉得，这只是开始。”
陈默握住她的手。“五年前，你说要做ESG研究，我支持你。那时候，外面的人不理解，说我们是‘不务正业’。现在，你的研究成了行业标准。这是理念的胜利。”
沈清如看着他。“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团队的。林宇帮我搜集数据，小赵帮我读年报，陆方帮我建模型。没有他们，我什么都做不了。”
陈默点头。“所以，荣誉属于团队。”
晚上，陈默和沈清如坐在书房里。窗外，深圳的春夜安静而深邃。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陈曦在房间里准备托福考试。她下个月就要考了，每天背单词到很晚。沈清如有时候会过去看看她，给她送杯牛奶，但很少打扰。
“陈曦的托福，准备得怎么样了？”陈默问。
沈清如说：“模考110左右。正式考试应该能到115。”
陈默点头。“那申请伯克利，有希望吗？”
沈清如想了想。“有。但还要看其他材料。文书、推荐信、课外活动。”
陈默笑了。“她比你当年强。”
沈清如也笑了。“她比我当年强多了。我当年连托福是什么都不知道。”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他想起2019年，沈清如第一次提出做ESG研究的时候。她在晨会上说：“环境、社会、治理，是未来投资的重要维度。”那时候，很多人不理解，包括他自己。但他还是支持了她。五年后，她的研究成了行业标准。这就是前瞻。前瞻，从来不被当时理解。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道：“2024年2月，证监会发布《上市公司可持续发展披露指引》。这份指引中的多项指标，与清如五年前提交的建议高度吻合。五年前，我们搞ESG，别人说是‘不务正业’。现在，成了强制披露。真正的前瞻，从来不被当时理解。但清如说，路还长。是的，路还长。继续改。”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
他走出书房，经过陈曦的房间。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他轻轻推开门，陈曦已经睡了，手里还握着托福单词书。他把书从女儿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帮她掖好被角。
“晚安，宝贝。”
他关上门，走回卧室。沈清如已经躺下了，正在看手机。
“睡了？”她问。
“睡了。手里还握着单词书。”
沈清如笑了。“她比你当年用功。”
陈默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清如，你说，ESG披露规则落地后，市场会变好吗？”
沈清如想了想。“会。因为信息更透明了。投资者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公司的环境风险、社会风险和治理风险。好公司会得到溢价，差公司会折价。”
陈默侧过身，看着她。“那我们准备好了吗？”
沈清如握住他的手。“准备好了。因为我们已经在做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
他关掉台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今天沈清如说的那句话——“路还长。”是的。路还长。但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他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巨大的星星。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市场还会开。ESG披露规则还会完善。沈清如还会继续研究。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变——她的坚持，以及想要让市场变得更好的愿望。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