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门外面是一个停车场。
停车场上停着几辆车,都是一些旧车,有的旧得连车标都锈掉了。
埃斯特班站在停车场东侧,背靠着一辆黑色的皮卡。
皮卡的漆面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但车门上有几道细长的划痕,像被某种尖锐的东西故意划的。
他的五个人站在他身后,聚集在一起,有些警惕地看着对面。
毒骷蛙蹲在他脚边,背上的毒囊在阳光下泛着病态的紫色光泽,黄色的眼睛盯着对面,一动不动。
陈龙站在停车场西侧。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他身后的二十个人。
他们站得不算整齐,但在此刻,已经形成了一面更大的扇形,隐隐将埃斯特班的人包围在里面。
风速狗站在陈龙身前,赤红色的毛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尾巴缓慢地左右摆动。
两拨人隔着大约十米。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水泥地面晒得发烫。
空气里有一股热沥青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味道,还有一股从远处某个垃圾箱里飘过来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酸味。
埃斯特班先开口了。
“陈龙。”他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慢慢转了一圈,“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陈龙看着他,没有说话。
埃斯特班把牙签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一下:“这条街有这条街的规则。这个城市有这个城市的规则。演唱会,大型活动,交保护费——这是规矩。几十年了,一直都是这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你不能因为来开演唱会的人是华人,就公然破坏这条规则。”
陈龙没有说话。
埃斯特班却往前迈了一步。
“你今天带的人比我多,”他说,目光扫过陈龙身后那快二十个人,“但这不代表什么。你今天可以把我拦在场馆外面,明天呢?后天呢?演唱会开三天,你能守三天?就算你能守三天,那个歌手走了之后呢?下一个来这条街开演唱会的华人,你也能守?”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规矩就是规矩。你破坏一次,就有人破坏第二次。你今天为了一个华人歌手坏了规矩,明天别人就能为了别的事坏规矩。到时候这条街算什么?你的地盘?我的地盘?还是谁都不管的地方?”
陈龙沉默了很久。
停车场上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裂缝里那些枯黄杂草的声音,和远处街道上传来的隐约车声。
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钉在地上,短短的,黑黑的,像被压扁的墨迹。
陈龙开口了。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广东口音,“规矩就是规矩。”
他停了一下,看着埃斯特班。
“但这规矩不对。”
埃斯特班的眉头皱了一下。
陈龙没有等他说话,继续说下去:“收保护费,是规矩。但收多少,收谁的,怎么收——这些规矩是谁定的?是你定的?是你上面的人定的?还是几十年前,一群拿枪的人定的?”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在地上:“华人来这条街做生意,开餐厅,开超市,开演唱会,就要多交一份钱。这不是规矩,这是欺负人。”
埃斯特班的脸色变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你在跟我讲公平?”埃斯特班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在跟你讲事实。”陈龙说,“这条街,不全是你的。也不全是我的。但华人在这里生活了一百多年,从修铁路开始,到现在开餐厅、开超市、开演唱会。他们交税,守法,从不惹事。他们不需要多交一份钱来证明自己应该待在这里。”
他停了一下,看着埃斯特班。
“那个歌手,他租了场馆,交了租金,办了手续。他什么都不欠你的。五万美金——他不该交,也不会交。”
埃斯特班身后的五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陈龙身后的人也往前迈了一步。
风速狗同时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低沉,像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
毒骷蛙的喉咙里也发出了“咕咕”的声音,手指上的毒液滴得更快了,滴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嗞嗞”的声响。
埃斯特班举起一只手。
他身后的人停住了。
他看着陈龙,看了很久。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善意,但也没有恶意。
“陈龙。”他说,声音慢了下来,听不出好坏,“你是个好人,我欣赏你这种人,但好人在这条街上是活不久的。”
他转过身,朝黑色皮卡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但是这件事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他侧过头,用余光看着陈龙,又看了眼场馆,嘴角露出一抹轻笑,“下次来的,就不止是我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两辆车发动,引擎声在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然后驶出了出口,消失在街道尽头。
陈龙站在原地,看着那两辆车消失的方向。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
“走吧。”他说。
停车场上又空了。
场馆后台,沐离站在窗边,看着停车场里发生的一切。
胖丁趴在他肩上,也看着窗外。
她看到陈龙的车开走,看到埃斯特班的车队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过头,看着沐离,戳了戳他的脸。
“啵哩?”——你就这么看着?
沐离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还落在停车场上。
傅沛瑶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那个叫陈龙的,”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他说的那些话,是对的。”
沐离侧过头,看着她。
“规矩。过线。给活路。”傅沛瑶说,“他是懂规矩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
“但埃斯特班说的也没错。”她的目光落在停车场上那些白痕上,“这座城市的规矩,是谁说了算。”
沐离看了看她:“你也经历过?”
傅沛瑶点点头:“可以说,来这开过演唱会的外国人都经历过,所以,也没人想要再来一次。”
她看向窗外的夕阳:“这座城市,正在腐朽。”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太平洋。
整个洛杉矶被染成一片金红色,棕榈树的剪影在天际线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