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雄霸放下茶杯,动作很轻,杯底碰触桌面的声音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让空气都跟着震了一震。
目光从夏晴脸上缓缓扫过。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不满——那是一种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孙女,又像是在掂量她这番话里有几分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几分是蓄谋已久的野心。
“掌门?”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波澜,“你倒是敢想。”
“不敢想就不来了。”夏晴嘿嘿一笑,像是完全没感觉到那目光里压下来的分量。笑容里带着七分讨好、三分赖皮,活像一只伸爪试探老虎底线的小狐狸,“您就让给我呗!”
叶雄霸:“……”
夏宇在旁边默默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假装自己没听见。他已经决定今晚做一个安静的背景板,妹妹要作妖,他拦不住,也不想拦。反正被噎的又不是他。
“让给你?”叶雄霸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又像是在确认这个孙女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掌门”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对啊,”夏晴理直气壮地点头,“您看,您也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了,操劳了大半辈子,该享享清福了。掌门这种累活,交给年轻人来干就行。”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不怕累,我年轻,我还特有孝心。”
叶雄霸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莫不是在开玩笑”的微妙神情。他执掌叶赫那拉家数十年,多少魔道高手觊觎这个位置,多少明枪暗箭想把他拉下来,他一一碾碎,一一踏平,才坐稳了这把椅子。
现在倒好,一个十七岁的小丫头,第一次踏进叶赫那拉家,还不是走的大门,开口就是“让给我”。是他跟不上时代了,还是这丫头太离谱了?
“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就想当掌门?”
“有志不在年少嘛。”夏晴掰着手指头数,“甘罗十二岁为相,霍去病十七岁封冠军侯,孙权十九岁统领江东,我十七岁当个掌门,不过分吧?”
叶雄霸面无表情:“你拿自己和霍去病比?”
“我拿自己和他们举例子,”夏晴纠正道,语气诚恳,“证明年轻不是问题。”
“你今天才第一次踏足叶赫那拉家。”
“那怎么了?”夏晴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刘备三顾茅庐之前也没去过诸葛亮家啊,不妨碍他请人家当军师。我这叫不拘一格降人才。”
叶雄霸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转头问夏宇,“你教的?”
夏宇连连摇头,跟他可没关系。
“你知不知道魔道有多少派别?”
夏晴眨了眨眼,脸上的理直气壮出现了一丝裂痕:“……很多?”
“你知不知道铁克盟有多少兵力?”
“……不少?”
“你知不知道身为叶赫那拉家掌门,每日要处理多少事务?”
“……挺多的?”
三连问,三连答,一个比一个心虚,但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
“你当掌门,”叶雄霸的语气终于有了那么一丝波动,像是无奈,又像是被气笑了,“魔道那些人能服你?”
夏晴收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他,吐出几个字:“不服就打到他们服。”话语中的杀气一闪即逝,脸上又挂满了笑容。
叶雄霸的目光微微一闪。原本觉得孙女不像他,更像夏流那个无耻的,如今看来,还真不愧是叶赫那拉的血脉,跟他一样,野心勃勃。
“武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他的语气缓了缓。
“我有老哥帮忙啊,又不像您,孤家寡人一个。”夏晴顺嘴就把夏宇卖了,还卖得理直气壮,大言不惭,“我负责武力镇压,老哥负责运筹帷幄,完美搭配!”
夏晴越说越来劲,甚至还比了个大拇指,“您想啊,我一个能打的,加一个能算的,这不比您一个人扛着强?”
夏宇默默低头,恨不得把头埋进茶杯里。他都觉得妹妹的脸皮是过于厚了些,作妖的本事是越发的厉害了。
不过话说回来,叶赫那拉家这么有钱……如果真的让他管的话也不是不行啊……
夏宇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这个危险的念头连同一口茶一起咽了下去。
饶是叶雄霸混迹魔道这么多年,遇上这么个厚脸皮的亲孙女也被堵得难受。小丫头一句接一句,句句有回应,噎得他连茶都喝得不顺畅了,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他那套惯用的威压、试探、旁敲侧击,到她这儿全成了棉花——打上去软绵绵的,弹回来还糊一脸。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魔道翻云覆雨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物没对付过?那些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的魔道高手,那些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的各方枭雄,他都有的是手段应付。
这么不走寻常路的——倒是头一回见。
原本他现身,一是多年未见想看看这两个孩子,二来主要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把这两个出色的孙子孙女拉回叶赫那拉家。毕竟思仁那个不孝子是指望不上了,但孙子孙女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
结果小丫头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想偷家。
不是想回来,是想让他滚蛋。
叶雄霸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接话。他要缓缓。不怕对手有谋略,就怕对手没套路。
可是对于夏晴来说,乘胜必要追击,趁他病要他命,这种时候怎么能缓。谈判的精髓就是不给对方思考的时间。
夏晴赶紧趁热打铁,身体前倾得更厉害了,像一只闻到肉骨头味道的小狗,眼睛里亮晶晶的:“爷爷,您想想,我当了掌门,叶赫那拉家的产业我帮您打理,魔道的事务我帮您处理,铁克盟那边我帮您周旋——您什么都不用干,天天喝茶下棋养老,多舒服啊!”
“你是想让我退休?”
“不是退休,是享福!”夏晴纠正道,一脸真诚,“退休多难听啊,好像您是被赶下去的似的。您是主动让贤,是高风亮节,是给年轻人机会。说出去,魔道谁不竖大拇指?”
“您辛苦了一辈子,该歇歇了。您就在家养养花、喝喝茶、逗逗鸟,安享晚年,多好。”
“我还没到需要养老的年纪。”叶雄霸的语气平静,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到了到了,您看您头发都白了。”夏晴指了指叶雄霸的满头白发,那表情真诚得不像演的,“这还不该歇歇?”
叶雄霸看了她一眼。
他的头发白了没错,但这跟年纪没关系,是修炼魔功留下的痕迹。这丫头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故意的。
“你倒是会说话。”
“那您答应了?”
“不答应。”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