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坂西利八郎依旧有所顾虑，他抬眼看向沐尧，问道：“沐主任，暂缓军票流通，军部的物资补给，该如何解决？”
“将军，这一点我早已想好。”沐尧语气从容，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坂西利八郎面前，“这是我拟定的‘物资统筹方案’，新政府将设立‘军用物资采购处’，由经济办直接监管，统一向商户采购军部所需的军用物资，采购款由新政府统一拨付，其中百分之三十可以用军票结算，百分之七十用法币结算。这样一来，军部既能拿到所需的军用物资，又不会因为强制军票流通而引发商户矛盾，破坏经济。”
沐尧顿了顿，继续道：“同时，我会协调租界银行，督促法币与日元的兑换效率，稳定汇率，让双方的资金往来也能正常进行。”
坂西利八郎拿起文件，仔细翻阅着。
方案条理清晰，逻辑严谨，既考虑到了日方的利益，又兼顾了商户的需求，还为新政府的稳定找到了出路。
他越看，眼底的满意之色越浓。
沐尧继续加码：“将军，新政府筹备在即，八月十五日就是成立大典，若是届时上海依旧经济崩溃，民不聊生，大家就会看轻新政府。而只要能在八月十五日前稳住上海的经济，让商铺开业，物资充足，情况则大大不同。”
沐尧将时间节点与“献礼”绑定，进一步刺激坂西利八郎的决策欲。
坂西利八郎放下文件，抬头看向沐尧，眼神里的审视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认可与欣赏：“沐主任，你果然是个有能力、有远见的人。这份方案，我认可。”
他顿了顿，缓缓道：“暂缓军票强制流通的事，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将军请讲，沐某必定遵从。”
“第一，物资统筹方案必须严格执行，军用物资采购处要高效运转，不能出现拖延的情况。”坂西利八郎语气严肃地将条件脱口而出：“第二，法币汇率必须稳定在合理范围内，不能出现反弹贬值的情况，否则，我会重新考虑军票的政策。第三，在新政府成立大典前，必须保证上海的治安、物资、经济，都要达到标准，不能出任何纰漏。”
这三个条件，都在情理之中。
沐尧当即应下，连连点头道：“将军放心，这三个条件，经济办会全力以赴，确保物资统筹顺利，确保法币汇率稳定，新政府成立大典76号已经在准备中，定会万无一失。”
“好。”坂西利八郎合起桌上的文件，再次看向沐尧，目光中除了欣赏外，还有警告：“沐主任，我看好你。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沐某定不负将军所托。”沐尧再次承诺道。
这场事关上海经济的谈话，历时半个小时，沐尧就以精准的局势判断、周全的利益方案、坚定的承诺，成功说服了坂西利八郎，暂缓了军票的强制流通，为上海的经济稳定，为新政府的成立，扫清了最关键的障碍。
离开梅机关时，夜色已深。
谈判落槌，坂西利八郎再无异议，只抬手挥手，示意沐尧自行离去，眼底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审视与提防。
他信沐尧的能力，却始终不信沐尧的本心，用沐尧掌权理财，却从未放下对沐尧的戒备。
沐尧礼数周全，躬身行礼，没有一句客套话，不做一丝刻意讨好。转身退出梅机关的会客室。
离开梅机关时，夜色已经笼罩整座上海。
沉沉夜幕压着西郊的街巷，没有星月，乌云遮天，连晚风都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裹着特务机关独有的肃杀寒意，扑面而来。
梅机关内外依旧戒备森严，灯火惨白刺目，岗哨持枪伫立，明暗特务穿梭往来，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审视与窥探，每一处角落都藏着监视与杀机。
这里没有半分人间烟火，只有侵略强权的冰冷，特务统治的阴寒。
沐尧步履从容，神色平静，从表面看不出半点谈判得胜的欣喜，也不露丝毫身处险境的慌乱。
直到踏出厚重铁门，身后梅机关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稍远去，沐尧紧绷了许久的肩背，才在无人察觉的一瞬，微微松弛了几分，胸口积压的浊气也缓缓吐出。
看似云淡风轻一场谈判，实则心力耗竭，步步惊魂。
等候在外的司机在看见沐尧走来，连忙下车打开汽车后座的车门，他甚至没有问一句话。
沐尧一言不发，低头弯腰坐进轿车后座。
车门合上的一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与声响，彻底隔绝了梅机关的肃杀窥探。
密闭的车厢里，沐尧靠在柔软的车座上，闭上了眼睛，眼底所有对外的温和、沉稳、客套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潜伏者深藏的锐利，是身处乱世的凝重，是肩负使命的沉毅。
沐尧比谁都明白，今天所有的安排都只是权宜之计，日本人的狼子野心是喂不饱的，更何况，坂西利八郎的妥协从来不是信任，只是利益契合。
军票只是暂缓，不是废除，来日局势稍有变动，日方随时会再次翻脸，重施故技，再度用军票收割上海财富、压榨百姓生计。
至于汪伪那边，汪精卫、陈璧君本就对他疑心重重，就算他主动表示了自己的意愿，对方也会因为日本人对他的重视而忌惮。
两边都是虎狼，左右皆是深渊。
轿车缓缓驶离梅机关门口，沿着夜色笼罩的街道，朝着沐家洋楼的方向平稳行驶。
车窗外，大上海的夜景依旧繁华迷离，霓虹闪烁，光影斑驳，映照着街头依旧惶恐流离的百姓，映照着急于求生奔波的商户，也映照着手握权柄、各怀鬼胎的各方势力。
繁华是假的。
动荡是真的。
伪政权成立在即，多方博弈愈演愈烈，日伪猜忌日渐加深，潜伏之路步步惊心，往后的每一步，只会更难，更险，更不容有失。
但他别无选择。
身在棋局，身为执棋之人，只能迎难而上，逆势而行。
夜色深沉，前路风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