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才拉着苏婉宁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

他走到柜台前。

从内兜里掏出一个分门别类装得极其整齐的铁皮烟盒。

铁盒一打开。

里面叠着全国通用粮票、北京市地方粮票。

还有好几张极难弄到的二两肉票。

服务员大姐看到那些硬通货。

翻到天上去的眼皮立刻落了下来。

态度立马软和了三分。

“同志,您点什么?”

大姐赶紧拿出一个破烂的点菜单。

“一份溜肝尖,一份木须肉,再来个白菜豆腐汤。”

“主食要半斤白面馒头。”

陈才抽出两张肉票和半斤粮票。

又数了一块两毛钱递过去。

在这年头下一次国营饭店点两个带肉的菜。

绝对算得上是极其奢侈的享受。

苏婉宁坐在长条板凳上。

拿着自己的手绢仔细擦着桌子上的油泥。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

菜端上来了。

国营饭店的厨师水平还算可以。

溜肝尖炒得油光发亮。

木须肉里的鸡蛋金黄诱人。

陈才掰开一个宣软的白面馒头。

夹了一大筷子木须肉塞进去。

递到苏婉宁手里。

“趁热吃。”

陈才看着媳妇儿大口吃着。

心里升起一股满足感。

两人正吃着。

邻座的几个穿着蓝工装的工人正大声议论。

“你们听说没,大栅栏那边出了个不要肉票的罐头!”

“听说了!那纯猪肉炖得稀烂。”

“买那罐头不用票,就是得拿大团结硬砸。”

“那也值啊,眼看快过年了,家里连点荤腥都没有。”

“我明天早上四点就去排队,给老丈人送礼就指望它了。”

苏婉宁听到这些议论。

停下筷子看了陈才一眼。

陈才夹了一块肝尖放进嘴里。

嚼了几下咽下去。

他冲着苏婉宁眨了眨眼。

“好吃吧?”陈才问。

苏婉宁心领神会地笑了。

谁能想到引起四九城抢购狂潮的幕后老板。

正坐在他们旁边吃着两毛钱一盘的木须肉。

吃完午饭。

陈才骑车把苏婉宁送回了四合院。

他在胡同口看着苏婉宁推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走进去。

这才调转车头。

直奔大栅栏而去。

下午两点。

冬天的阳光打在灰瓦房顶上。

没有一丝温度。

红河百货铺子的门脸紧闭着。

外面挂着块售罄的硬纸牌子。

陈才推着车从后巷的小门进去。

刚进院子。

就看到佛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在天井里来回转圈。

佛爷那件破棉袄连扣子都扯掉了一颗。

“才哥!你总算来了!”

佛爷看到陈才。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出什么事了?”

陈才把自行车靠在墙根下。

“来惹事的了。”

佛爷压低声音指了指前面铺子。

“就在外头大堂坐着呢。”

“谁?”陈才解开军大衣的扣子。

“四个穿着军大衣的半大小子。”

佛爷擦了擦额头急出来的冷汗。

“领头的自称叫霍建明。”

“说是总后的关系。”

“进门就把柜台上的秤砣给摔了。”

“嚷嚷着要见这铺子幕后的真神。”

佛爷在鸽子市混了这么多年。

最怕的就是这些横行无忌的大院子弟。

他们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砸你的摊子。

你报警都没用。

陈才整理了一下里面的确良中山装的衣领。

这套衣服是苏婉宁用缝纫机亲手给他做的。

走线极其平整。

穿在陈才身上显得特别精神挺拔。

“走,去会会这位强哥。”

陈才挑开通往前面铺子的厚棉门帘。

大堂里。

四个年轻人大喇喇地分坐在几把太师椅上。

地上全是他们磕的瓜子壳。

领头的正是上午在机修厂门口那个戴蛤蟆镜的家伙。

霍建明。

他把穿着翻毛皮鞋的两条腿翘在红木茶几上。

正拿着一把折叠小刀在指甲里抠泥。

旁边几个小弟正翻看着柜台上摆着的样品罐头。

那是陈才拿出来的铁皮罐头。

铁皮罐头表面没有任何彩色印刷。

只是贴着一张发黄的粗糙纸条。

上面用毛笔写着繁体字的红河特级猪肉罐头。

这种粗劣的包装和里面超越时代的防腐技术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但也正符合这个时候土法上马的工业特征。

厚实的铁皮敲上去当当作响。

陈才一走出来。

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了过来。

“你就是陈厂长?”

霍建明连腿都没放下。

他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陈才一番。

“正是在下。”

陈才不卑不亢地走到主位上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大茶壶。

给自己倒了一杯高末茶。

“找我有事?”陈才吹了吹茶叶沫子。

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霍建明把手里的小刀往木茶几上狠狠一扎。

刀尖刺入木头一寸深。

木屑飞溅。

这是明晃晃的下马威。

“哥几个听说陈厂长在这四九城里发了大财。”

“不要肉票的肉罐头。”

霍建明冷笑了一声。

“这买卖利润大得能翻天了吧?”

陈才喝了一口茶。

“都是计委的试点项目,为人民服务罢了。”

陈才放下茶杯。

“少他妈扯这些洋动静!”

旁边一个小弟猛地拍了一下玻璃柜台。

震得柜台上的算盘稀里哗啦直响。

“强哥看上你这买卖了。”

“以后你这红河牌铁皮罐头。”

“每个月给强哥批两千罐。”

那小弟伸出两根手指头。

“价钱嘛。”

霍建明接着话茬。

“大家都是兄弟。”

“我按一块钱一罐的成本价收。”

一块钱一罐。

而且是不给任何票证的一块钱。

这简直就是明抢。

现在王府井百货那边光是进货价就要一块五。

黑市上这种不要票的罐头早就炒到了三块钱一罐。

陈才要是答应了。

就等于每个月给霍建明上供四千块钱的净利润。

这在七七年。

是一笔足以让人掉脑袋的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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