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发出低沉的轰鸣,拉动汽笛,呼啸着向北前行。
它穿过一条又一条隧道,驶过一道又一道桥梁。
从长夜驶向黎明,从春意盎然到白雪皑皑。
越往北开,窗外的景色愈发洁白。
许念靠在窗边,静静目睹滚滚东去的长江,和波涛汹涌的黄河,在窗户里一幕幕倒退,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中。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前方停车站是,山海关站。”
“请您整理好随身携带的行李物品,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许念扭过头,望向车窗外。
雪白的大地,落满雪花的山峰。
到家了,看见大雪纷飞就到家了。
一段阔别许久的记忆,涌入了他的心房。
黑水白山,玉米高粱。
热乎乎的粘豆包,山楂上挂满的冰糖。
破败的围墙,一望无际的松花江。
机器的轰鸣,倒塌的厂房。
街上的二八大杠,无数工人挺拔的脊梁。
塞北残阳,冰花满窗。
黄桃罐头,饺子汤。
跨过山海关,就到家了。
......
火车开始减速,缓缓停靠在了桃仙站的5站台。
这趟奔赴两千余里的列车,抵达了它的终点站。
许念拖着行李箱,跟随人流下了火车。
寒风如尖刀般,吹过他的脸颊。
涌入他的鼻腔,呼出时,化作阵阵白雾。
对劲儿了,都对劲儿了。
许念望着刻满岁月风霜的站台,视线朦胧。
二十年前,他就是在这个站台,坐上了前往云城的火车。
他不会认错,这就是他的家乡。
寻着记忆中的方向,他坐上大巴,一路颠簸,来到了一处村镇。
村口那棵歪脖子树,这么多年了,依然巍峨挺拔。
树下仿佛坐着个稚气未脱的小孩,正向进村路上眺望,盼望着爸爸妈妈归家的身影。
男人走到树下,擦了擦石凳上的积雪,缓缓坐下。
他伸出手,想要接住从树梢上飘落的雪花。
下一刻,这只手突然变成了一只稚嫩的小手,正努力够向妈妈手里的那颗水果糖。
许念揉了揉眼睛,从思绪中剥离。
风伴落日余晖染尘埃,红砖青瓦炊烟在。
不见当年小孩。
仅能过一车宽的土路,路旁是门口挂满腊肉和玉米棒子的砖瓦房。
许念来到一处废墟前,蹲下身子,轻轻捧起石墙下的皑皑白雪。
“小伙儿,你搁哪来的?我咋没见过你呢?”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拄着拐来到许念身旁。
“旅游,刚好路过这里。”
许念拍了拍手上的碎雪,站起身,牵强一笑。
老爷爷打量着许念陌生的面孔,轻叹口气。
“小伙儿,你搁咱屯子里哪儿逛都行,但别靠近这嘎达。”
“为什么?”
“这屋头二十来年没人住了,时不时就掉两块东西下来。”
老爷爷指了指摇摇欲坠的天花板。
“你瞅瞅,多危险,要是给你哪儿磕了碰了,这不平白遭罪么。”
“这眼瞅要天黑了,你要没地儿住的话,我带你去屯里的旅店吧。”
许念点点头,跟随老爷爷一起离开了废墟。
“哎,说起这事儿也闹心。”
一路上,老爷爷接连摇头叹息。
“那屋头啊,原本住着一家三口。”
“原先小日子还过得不错,后来男的下岗了,不寻思做点其他活儿,染上了赌博。”
“这一赌,赔了个倾家荡产,追债的三天两头到屯子里找他们一家来。”
“再然后啊,为了躲债,他们一家就搬走了,不道上哪去了,那屋子就荒废到现在。”
“真的,咱讲话了,碰啥都别碰赌博,净害人的玩意儿。”
许念沉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好了,就这儿了。”
老爷爷的脚步,停在了一栋旅店前。
“咱村里头可不像市里,晚上外头拔凉拔凉的,你得搁炕上暖一暖,不然第二天准感冒。”
“好,谢谢。”
许念望向老爷爷的背影,待他走远后,从嘴中吐出三个字。
“李伯伯...”
......
旅馆的隔壁,是一家小饭店。
饿了一整天的许念,饥肠辘辘地走了进去。
见到有客人,老板笑呵呵地迎了上来,递上了店里的菜单。
许念在手心哈了口气,接过菜单,开始点菜。
“来一份锅包肉,猪肉粉条,再...”
“小伙儿,你还有朋友来不?”
“就我一个。”
老板取回菜单,皱了皱眉。
“别点了,俩菜你一个人都吃不下,点多了浪费钱。”
许念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老板给许念接了杯热茶,回到后厨开始忙碌。
过了一会,他端着两盆菜和一大碗米饭上桌。
“饭不够的话还能添,你看看菜能不能吃得下,不够吃的话再点。”
许念看着桌上的两道菜,顿时惊掉了下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老板不让他继续点菜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用盆装的菜。
这样一盆的分量,起码是云城饭店里的三四倍不止。
吃不下,他连一盆都够呛能吃下。
许念抽出筷子,夹起一块锅包肉,放在嘴中嚼了嚼。
里脊肉在油锅中炸至金黄,裹上红彤彤的番茄酱汁。
外酥里嫩,酸甜鲜香。
一口下去,唇齿间尽是幸福的滋味。
这是记忆中的味道,是过年时才能品尝到的美味,独属于家乡的标识。
吃着吃着,一行清泪,自男人的眼角悄然滑落。
“老板,有酒么?”
“有的小伙,要白的还是啤的?”
“白的吧。”
凛冽的寒风,将门外的灯笼吹得摇摇欲坠。
鹅毛大雪随风飘落,盖在黑土地上,静静等待来年开春,滋养万物生长。
望着窗外的大雪飞扬,饭店里的男人老泪纵横。
漂泊半生,落叶归根。
北风呼啸,窗缝呼呼作响。
饭店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裹成粽子般的女人拍了拍身上的细雪,冷嗖嗖地钻进店里。
“呼呼呼呼呼...冷死了!冷死了!”
她摘下手套,三两步窜到锅炉旁,伸出双手汲取着暖洋洋的温度。
“来了啊丫头!还是老样子呗。”
“不啦大叔,换换口味,吃点别的,来盘溜肉段吧。”
“嚯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吃铁锅炖大鹅了啊。”
“不啦不啦,我待不了几天了,这阵子忙完,我就回南方了,得在走之前,多尝几道菜。”
“哈哈哈,好嘞!”
女人暖完身子后,来到餐桌旁坐下。
她看到隔壁桌独自端着酒杯的男人,瞳孔猛然一缩。
她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来到男人面前,注视着他的面庞,试探地问道。
“许念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