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渠这边热火朝天,徐鹏心里不是滋味儿,早早的就回了家。

  黄云辉那番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徐鹏心口上。

  他回到自家院子,门一关,脸就垮了下来。

  堂屋里黑黢黢的,他没点灯,摸黑坐到条凳上,从兜里掏出烟袋,哆嗦着卷了根烟。

  划火柴的手有点抖,划了三下才着。

  烟点着了,他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味呛进肺里,却压不住心里那股邪火。

  丢人。

  太丢人了。

  他徐鹏在大山沟当了二十年队长,说一不二,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着鼻子教训过?

  还是当着一队老小的面!

  那个黄云辉,毛都没长齐,就敢跟他叫板。

  还有刘长东那个小兔崽子,竟然敢说他怕新法子成了,显不出老办法好!

  这话像刀子,扎得他心窝子疼。

  是,他是不想改。

  改了,他那套老办法就没用了,他在队里说的话就不灵了。

  那些年年靠他分水、争水时偏袒才多分一瓢水的本家亲戚,还能像以前那样捧着他?

  还有,万一这新法子真成了,功劳算谁的?

  肯定算黄云辉的。

  到时候公社一来人,一看,哦,大山沟的灌溉是黄云辉搞成的。

  那他徐鹏这二十年算啥?白干了?

  烟烧到了手指头,他才猛地甩掉。

  黑暗里,他眼睛闪着光。

  不行,不能让这小子这么顺当。

  得让他吃点苦头,知难而退。

  他得让全队的人知道,这大山沟,还是他徐鹏说了算。

  什么地下河,什么虹吸管,听着就悬乎。

  挖渠?铺管?

  那得花多少工?费多少力?

  到时候渠挖了,管铺了,水没上来,看他黄云辉怎么收场!

  徐鹏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破坏,不能明着来。

  得是意外。

  比如,挖好的渠岸,半夜塌了。

  比如,运来的材料,少了,或者坏了。

  再比如,干活的人,摔了,伤了。

  到时候,流言一起,人心一散,看他黄云辉还能不能干下去。

  他就不信,一个外来户,能斗得过他这地头蛇。

  想到这儿,徐鹏心里那口恶气总算顺了点。

  他站起身,走到院角鸡窝旁,揭开一块松动的砖,从里面摸出个小布包。

  打开,是两张五元的纸币,崭新的,连号。

  这是前几天刚领的队里补贴,还没来得及存。

  他抽出一张,想了想,又抽出一张。

  然后把布包塞回原处,砖头压好。

  得找人办事。

  找谁呢?

  自家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徐大毛。

  这小子游手好闲,但胆子大,给钱就敢干。

  徐鹏打定主意,明天就去找徐大毛。

  他倒要看看,黄云辉这半个月让水到田的豪言,怎么兑现。

  想到这里,徐鹏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

  第二天,工程正式启动。

  黄云辉把人分成三组。

  一组进洞,负责确定取水点和初步清理洞内通道。

  二组修路,从洞口到坡地,需要开辟一条能走人和运料的小路。

  三组准备材料,砍竹子、编竹管、收集石块和草袋。

  他自己带着刘长东和胡卫东,拿着皮尺和水平仪,开始实地测量,确定主渠和支渠的具体走向。

  大山沟的社员们被昨天的溶洞探险和水源发现鼓舞,干劲挺足。

  尤其是年轻人,觉得这事新鲜,有奔头。

  老会计也自发站出来,帮着协调人手,登记工分。

  徐鹏表面上没再阻挠,甚至也派了本家几个人来帮忙,其中就有徐大毛。

  但黄云辉注意到,徐鹏自己很少露面,偶尔过来转一圈,也是背着手,阴着脸,不说话。

  刘辉跟条尾巴似的,徐鹏到哪儿他到哪儿,看黄云辉他们的眼神总是阴阳怪气。

  黄云辉只当没看见,该干嘛干嘛。

  进度比预想的快。

  溶洞里的取水点很快确定,就在地下河一个流速平缓的拐弯处。

  洞内通道的碎石和淤泥被清理出来,露出坚实的岩底。

  通往坡地的小路也粗粗开辟出来,虽然陡,但人能走,料能扛。

  竹子砍了不少,堆在洞口,几个手巧的社员已经开始学着破竹、打通竹节。

  问题出在砌渠岸的石头上。

  附近河滩的石头,要么太小,要么太圆,不规整,不好砌。

  黄云辉带着人往更深的山沟里找,终于发现一处裸露的岩层。

  岩石层理分明,敲下来就是现成的条石。

  就是路远了点,运起来费劲。

  但这难不倒山里人。

  他们用背篓背,用扁担挑,喊着号子,硬是把一块块石头运到了渠线旁。

  黄云辉亲自示范怎么砌石。

  “底下要挖实,垫一层碎石。”

  “石头要一层压一层,缝隙用小块石头塞紧,再用泥浆灌满。”

  “拐弯的地方,石头要砌成弧形,分散水力。”

  他讲得细,做得也细。

  社员们围着看,有样学样。

  几天下来,主渠靠近坡地的那一段,已经初具雏形。

  笔直,结实,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徐鹏也来看过两次,每次都是转一圈就走,不发表意见。

  但他那眼神,黄云辉看得懂。

  那是不信,是等着看笑话的眼神。

  黄云辉不理会。

  他只管埋头干活,带着刘长东和胡卫东,几乎长在了工地上。

  晚上,三个人挤在仓库边的小屋里,借着煤油灯的光,整理数据,画施工图。

  刘长东负责记录每天进度,胡卫东帮忙计算材料用量。

  “辉子哥,照这进度,不用半个月,十来天就能通水。”刘长东看着本子,有点兴奋。

  “别高兴太早。”黄云辉在图纸上标着记号,头也没抬。

  “越到最后,越容易出事。”

  “能出啥事?”胡卫东不解,挠了挠头。

  “石头都运来了,竹子也备够了,人手也足。”

  黄云辉放下笔,吹了吹图纸上的灰。

  “人心。”

  他吐出两个字。

  刘长东和胡卫东对视一眼,没太明白。

  黄云辉也没多说。

  有些事,点到为止。

  ……

  第七天夜里,出事了。

  后半夜,守夜的社员慌慌张张跑来砸门。

  “黄技术员,不好了,渠…渠塌了!”

  黄云辉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冲。

  刘长东和胡卫东紧随其后。

  赶到工地时,天还没亮,借着手电筒的光,看见主渠靠近坡顶的一段,刚砌好的石岸塌了一大片。

  碎石和泥浆散了一地,把下面的小路都堵住了。

  几个早到的社员站在旁边,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好看。

  “这可咋整啊?刚弄起来的水渠,说塌就塌了!”

  “莫不是真惹恼了山神爷啊?这可咋办!”

  “要我说,就该听咱们队长的,不该让这小子胡来!”

  众人议论纷纷,脸上带着愁容。

  “咋回事?”黄云辉蹲下,查看塌方的地方。

  “不知道啊。”一个社员挠头,眼眶也有点发红。

  “昨天收工时还好好的,今天就…”

  黄云辉用手扒拉着碎石,眉头紧锁。

  这塌方,有点怪。

  砌石的方法是他亲自教的,底下垫了碎石,缝隙灌了泥浆,按理说不会这么容易塌。

  除非…

  他拿起一块石头,对着手电光仔细看。

  石头断面很新,像是被硬物撬过。

  他又扒开旁边的碎石堆,在下面发现了几处新鲜的撬痕。

  不是自然塌方,是人为破坏。

  “有人动过。”黄云辉站起身,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周围社员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有人动过?啥意思啊?谁这么缺德?”

  “眼看就要成了,这不是祸害人吗!”

  “肯定是眼红咱们!”

  黄云辉没说话,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他看到刘辉躲在人群后面,眼神躲闪。

  看到几个徐鹏的本家亲戚,交头接耳,心里大概有了数。

  多半就是这徐鹏干的,不过他身为队长,自己不好动手,指不定找的就是别人。

  “都别吵。”黄云辉提高声音,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塌了,再砌就是。今天工照出,该干嘛干嘛。”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真生气了。

  刘长东气得眼睛都红了,想说什么,被黄云辉一个眼神止住。

  白天,黄云辉像没事人一样,带着人清理塌方,重新砌石。

  他甚至没去追查是谁干的,也没去找徐鹏。

  只是干活时,更加仔细,要求更严。

  每块石头放下去,他都要检查是否垫实,缝隙是否填满。

  徐鹏下午来了一趟,背着手,在塌方的地方站了一会儿。

  “黄技术员,这…是不是地基没打牢啊?”他慢悠悠开口,带着点试探。

  黄云辉正在和泥浆,头也不抬。

  “徐队长放心,这次肯定打牢。”

  “那就好,那就好。”徐鹏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之前,他好像无意中,把别在腰后的烟袋荷包掉在了地上。

  没人注意。

  除了黄云辉。

  他眼角余光扫到那烟袋荷包,又看了看徐鹏离去的背影,眼神冷了冷。

  晚上收工,黄云辉把刘长东和胡卫东叫到屋里。

  “今晚不睡了。”

  “辉子哥,你是说…”刘长东眼睛一亮。

  “嗯。”黄云辉点点头,冷笑一声。,

  “昨天塌了一段,他们觉得得手了,今晚很可能再来。”

  “咱们抓现行。”

  夜,深了。

  大山沟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声。

  工地上一片漆黑,只有月光洒在刚砌好的石渠上,泛着清冷的光。

  黄云辉三人埋伏在离工地不远的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刘长东有点紧张,手心都是汗。

  胡卫东倒是兴奋,压低声音说:“辉子哥,你说会是谁?”

  “等着看就知道了。”黄云辉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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