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衣趴在车窗上,鼻子都快贴到玻璃上了。
村民们还在后头追。
嘴里喊着什么,隔着车窗听不太清,但那股子热乎劲,跟赶集似的。
衣衣眨了眨眼。
爸爸第一次来松石村的时候,大家也围着。
不过那时候一个个缩在墙根后面,伸着脖子偷瞄,连大气都不敢出。
现在倒好,追着车跑,恨不得把人拽下来。
“爸爸,他们都会变脸呀?”
幼崽歪着脑袋瓜,真心实意地纳闷。
陆江成伸手把她从车窗边拉过来,放在腿上坐好,顺手捏了把她软乎乎的脸蛋儿,
“是会变脸。”
他语气平淡,“所以跟谁相处,都别轻易把心掏出来,你分不清哪张脸是真的。”
说完,侧头看了一眼后车窗。
村民的身影已经小了,渐渐被甩远。
陆江成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波澜。
救那些孩子,不过是良心过不去。
他不想当什么大善人。
造神的人,到最后往往也是弑神的人。
衣衣晃着两条小短腿,糯糯地点头,
“原来大家都是唱戏哒。”
只有唱戏的才会变脸。
她还挺认真地琢磨了一会。
第一次见小哥哥,跟个冰块子一样,现在天天追着衣衣转。
第一次碰到胖哥哥,俩人还打了一架呢,现在胖哥哥兜里有糖第一个就塞给她。
幼崽用力嗯了一声,觉得爸爸说得太对了。
“人就是会变哒。”
……
接下来几天,陆江成忙的脚不沾地。
追捕陈贵祥那边不能松,孤儿院一堆琐事等着善后,敌特那头又蠢蠢欲动。
偏偏这当口,桌上多了封信。
白家来的。
白国栋亲笔。
邀他今晚去白家吃饭。
陆江成看了两眼,随手往桌上一扔。
去什么去。
跟白家,这辈子不会再有瓜葛。
他刚转身,桌子底下悄悄伸出一只小手。
啪,信被抓走了。
“衣衣。”
陆江成弯腰去够,可小团子已经缩成一团蹲在桌子底下,捧着信纸一本正经地看。
胖手指头点着最底下的落款,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白,国,东。”
这些天跟着爸爸和小哥哥,衣衣认了不少字。
就是时不时认岔。
陆江成把信抽回来,一手抓住她后领子,把人提溜了出来。
“是白国栋,不是东。”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不该让衣衣记住白家的名字。
但衣衣压根没在意这个。
她嘟着粉嘟嘟的小嘴,低着头扣自己裙子上的线头。
“爸爸看好久呀,都不理衣衣。”
声音闷闷的,
“爸爸不回家,回家也不说话。”
她抬起头来,眼圈有点红,“衣衣想爸爸。”
陆江成胸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几天确实忙过头了。
早出晚归,回来还在翻文件,女儿在旁边晃来晃去他都没怎么搭理。
抱着衣衣坐到沙发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接下来爸爸不忙了,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
衣衣的脑袋嗖地抬起来。
大眼睛一下就亮了,
“去呀!去坐大灰机!”
她听胖哥哥说的,游乐园有个能飞起来的飞机,人坐在上面,舒服得直接睡着。
刚才的委屈瞬间没影了。
小屁股在陆江成腿上颠啊颠,两只小手在空中比划,“灰呀灰,灰上天!”
陆江成笑出声,低下头拿额头顶她的脑袋瓜,“那叫旋转飞机。”
难得的父女时光,安安静静,什么事都没有。
叮铃铃电话铃声打破一切。
陆江成一把抓起听筒,“哪位?”
秦怀民的声音传过来,
【江成,今晚白家那个饭局,你去一趟。】
陆江成眉头拧起来,“司令,我不想去,我跟白家什么关系你清楚,何况衣衣……”
【这不是你的个人恩怨!是公事!】
秦怀民声调一下拔高,
【白家要资助军区一大批物资,还包括扩建住房,你不是整天说衣衣跟你挤在那小房子里委屈?不想给孩子换个大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停,语气又沉了下去,
【我知道你跟白家的事,可人家就提了一个条件,让你去吃顿饭。
只要吃了饭,款项当场签字。江成,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衣衣想,为整个军区想。这年头国家到处都要钱,咱军区缺多少你比谁都清楚。】
陆江成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军区物资紧巴巴的,上头拨款有限,国家正发展,哪都是窟窿。
前世他做生意的时候,也会为了拿项目主动请官方吃饭。
只是。
白家为什么偏偏要他去?
难道是……
“爸爸,衣衣要有新房子了吗?”
一个小脑袋凑到了他膝盖旁边。
衣衣仰着脸,眼里全是期待,小手乖乖拽着他的衣服,
“爸爸,衣衣长大了可以住后面的老房子呀,可宽敞了。”
她不怕二爷爷了。
爸爸说过,后面那房子是爷爷留下来的。
旧是旧了点,可衣衣喜欢。
能跟爸爸一直在一起就行。
陆江成嗓子一紧,
“那房子不适合衣衣住。”
他手掌轻轻贴着她的小脸,一下一下抚着,
“我的衣衣要像公主那样长大,爸爸要给你最好的。”
说出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冒出个念头。
要是像前世那样做生意,是不是能让衣衣过得更好?
衣衣小短腿又开始晃,“有爸爸,就是坠好的。”
陆江成愣了一瞬。
女儿这么懂事,他还有什么可纠结。
胸口那股暖意顶上来,什么犹豫都压下去了,
“好!”他拍了下大腿,“为了衣衣,爸爸去!”
不就是吃顿饭,遇到什么,应对就行。
下午五点出头,白家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军区大门口了。
陆江成翻出件白衬衫,换上西裤,对着镜子把头发捋了两把,抱着衣衣出了门,直奔秦怀民家。
秦怀民也不在家,屋里就秦墨白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看书。
陆江成蹲在衣衣跟前,一只手握着她的小胖手,
“不要到处乱跑,乖乖在这等爸爸。”
又抬头看了眼秦墨白,“跟墨白待一起,有事叫小王叔叔。”
衣衣认真点头,“记下了。”
陆江成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又走了两步,又回头。
衣衣就那么站在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小小一团。
等爸爸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她才鼓着小嘴叹了口气,
“又走了。”
好不容易见到爸爸。
可爸爸忙,衣衣不闹。
秦墨白把轮椅推过来,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瓜,
“没事,你爸爸完成任务就回来了。”
衣衣猛地扭头,
“爸爸去任务了?!”
她记得爸爸说的是去吃饭呀。
任务是什么衣衣知道。
出去打坏人,会受伤的那种。
秦墨白不知道她脑子里转的什么。
他以为衣衣是因为没跟着去吃饭才不高兴,所以随口用任务来安慰,
“对啊,这也算一种任务,咱们是小孩,参加不了。”
衣衣一下揪紧了自己裙子,“那爸爸,危不危险?!”
秦墨白一愣,随即笑了,“不喝酒就没危险。”
“来,衣衣,哥哥继续教你认字,吃完饭给你讲故事。”
衣衣嗯了一声,靠过去坐在秦墨白轮椅旁边。
可她脑子里全是爸爸。
做任务。
要碰坏人。
要打架。
会流血。
秦墨白念了好几段,衣衣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终于,她吭哧一下跳起来,
“我去看呀!”
“衣衣,别乱跑!”
“就在门口!”
小短腿噔噔跑到门外头。
秦怀民家门口有个石墩子,衣衣爬上去坐好。
两只小胖手托着粉腮,大眼睛定定盯着前面那条路。
爸爸不会有事的。
爸爸快回来。
天慢慢黑了。
路上没什么人走动了。
衣衣的小手都托麻了,换了好几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前面的路上,终于晃出来一个人影。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