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衣衣还在睡觉,听到外面好像有人说话。
她揉着眼睛从被窝里拱出来,迷迷瞪瞪的,看到爸爸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个东西。
“爸爸。”
小幼崽滚下床一头扎进陆江成怀里,脑袋在他胸口蹭来蹭去。
“衣衣来,换衣服。”
衣衣伸手就接,打算自己穿。
结果摊开一看,愣住了。
不是她平时穿的小棉袄小棉裤,是一条裙子。
小小的一条裙子。
“哇!”衣衣眼睛唰的亮了,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好好看呀!”
白色针织裙,上面绣着红色小花朵,衣衣摸了又摸,舍不得放。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小裙裙!
可比划了半天,幼崽脸上的兴奋慢慢变成了窘迫。
她不会穿。
两只小手把裙子举起来又放下,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可怜巴巴看向陆江成。
陆江成没笑。
胸口闷闷的疼了一下。
三岁半的女孩子,连裙子都没穿过,
“来,爸爸给你穿。”
没几下,裙子上了身。
衣衣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了,两只手小心翼翼攥着裙边,生怕弄坏了。
“爸爸,衣衣好看吗?”
小奶音里带着紧张,还有一点点期待。
陆江成蹲下身,手掌贴上她白嫩了不少的脸蛋儿,“非常好看。”
这条裙子是今天一大早司令派人送来的。
陆江成明白司令的意思,要让衣衣风风光光回村。
他也正有这个打算。
洗漱完,衣衣手里攥着吃剩的半个油饼,就被裹进了爸爸怀里。
“走,回村!”
……
这是衣衣第二次坐车。
第一次是离开松石村那天。
那时候她病的快要死掉了,压根不记得怎么到的军区。
这回不一样了。
幼崽整个人趴在车窗上,小鼻子都快贴到玻璃上了,大眼睛一眨不眨往外瞅。
街上有骑自行车的人,有摆摊卖东西的,有背着书包跑的小孩。
衣衣全都没见过。
她看什么都新鲜,脑袋跟着转来转去。
好希望自己有一天也可以这样在外面玩呀。
可是衣衣知道,她身体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埋进土里。
大概不能玩了。
一路行使,到了松石村口。
十几辆军车一字排开碾过土路,卷起漫天灰尘。
衣衣的手突然从车窗上缩了回来。
她不看了。
乖乖坐回陆江成身边,刚才亮闪闪的眼神一下暗下去,小脸上的笑也没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呀,可就是不舒服。
“不怕,有爸爸在。”
陆江成搂住她的肩膀,又拍了拍她毛茸茸的小脑袋瓜。
衣衣抬头,看了爸爸两秒,嘴角又弯起来,“不怕。”
快要二爷爷家了,心里确实怕。
以前每次听到二爷爷的脚步声,衣衣都会缩到猪圈角落里,抱着膝盖不敢动。
可现在爸爸在旁边呢。
衣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漂亮的小裙子,再看看爸爸,小手啪啪拍了两下自己胸口,鼓着腮帮子长出一口气。
“拿回来呀!”
陆江成的声音也跟着落下来,“对,全部都拿回来。”
军车再进村,村民们跟炸了锅似的。
不用人招呼,呼啦啦全往陆昌明家方向跑。
“陆江成又来了!上回搬走了房子,这次不会要弄死陆昌明吧?!”
“管他呢,反正这村子早就不消停了,乱就乱个痛快!”
军车在陆昌明家原来的地基前停了下来。
房子早被拔走了,原地就剩个大坑。
围过来的村民都伸着脖子等着看好戏。
车窗摇下来,陆江成扫了一眼那个深坑,
“他们呢?”
前排的张扬回话,“陆昌明出院之后被安排在村上租的房子住着。陆淑萍最近忙得脚不沾地,经常外出,应该顾不上管他们。”
陆江成冷哼一声。
手却轻轻搭在衣衣脑袋上,一下一下慢慢摸着。
“这么精彩,他们不能缺席。”
“去叫来。”
“是,团长。”张扬推门下了车。
衣衣听到精彩两个字,脑袋一歪,奶声奶气地问,“爸爸呀,哪里精彩?有唱戏的吗?”
陆江成一把将她抱起放到腿上,“对,爸爸带你看戏。”
村民们眼看车上下来个人,然后车子又开走了。
一片哗然。
这次不是冲着陆昌明来的?
军车直奔村头,停在赵德柱家门口。
待烟尘散去,陆江成抱着衣衣下了车。
“呦,陆江成那抱着的是谁家小闺女呀,真俊!”
“你眼瞎啊?那不是猪圈里陆江成家的丫头吗?就那个陆衣衣!”
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衣衣身上。
白裙子,红花朵,粉嘟嘟白嫩嫩的小脸蛋儿,跟画上走下来的娃娃一样。
谁敢信?十几天前这孩子还窝在猪圈里,瘦得皮包骨,半只脚都踩进了棺材板。
“不是说这孩子病得要死了吗?怎么还好好的?”
“军区到底是军区啊,风水养人,你瞧瞧人家现在这样,跟换了个人似的!”
衣衣被放了下来。
她靠在爸爸腿边,两只手捧着带来的木头小鸭子,不吭声。
那些人都在看她,都在说她。
她一个都不认识。
但那些声音,好像在哪听过。
对了,是在猪圈里。
墙外面总有人路过,都在说她。
有人说她可怜,有人说这就是她的命。
但是, 没人进来过。
陆江成一直握着她的小手,没松开过,
“跟着爸爸,没事。”
幼崽点头,“好哇。”
屋里传来一阵乱响,赵德柱被两个兵架着拖了出来。
王楚明立正敬礼:“团长,家里就他一个人,其他人全跑了。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炕洞里掏东西,当场逮住的。”
陆江成看向赵德柱。
五十岁的村长,这会儿脸上的肉都在抖,两条腿打着摆子。
“想跑?”
王楚明一把夺过赵德柱手里攥着的包裹,哗啦抖开。
钱,各种票子,散了一地。
陆江成嘴角勾了一下,“这是要去哪。”
十几分钟前有人通知赵德柱,军车进村,让他快跑。
上次陆江成回来收拾的是陆昌明。
可抽血卖钱那些事,他赵德柱哪样没掺和,干的不比陆昌明少。
他赶紧催着家里人从后门跑了,自己扒拉出藏在炕洞里的钱票准备开溜。
没想到人家直接找上了门。
完了。
赵德柱脑子转了一圈,干脆一屁股坐地上,扯着嗓子就嚎起来,
“陆大军官啊!你这是干啥呀?!我好歹看着你长大的!你回来找陆昌明的事我一句话没说啊!你咋还上我这来了?咱可不兴欺负无辜老百姓啊!”
陆江成笑了。
无辜。
百姓。
又是这套词。
他猛地抬头,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在场所有人。
村民们的议论声一下矮了下去,有人开始低头,有人往后缩。
这些年,为了巴结赵德柱,陆江成父女俩在猪圈里过的什么日子,哪个不清楚?
装聋作哑的,背后出主意的,没几个手上干净。
陆江成收回了目光。
他没那个时间跟他们一个一个算。
“赵村长,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做过什么,需要我给你松松骨头才能想起来?”
赵德柱见陆江成骇人的表情,腿一下就没了力气,连滚带爬往后退,哭得涕泗横流,
“我的天爷啊!我可是国家定的干部!你不能动我啊!我老胳膊老腿的,你可不能打人啊……”
衣衣站在爸爸腿边,仰着小脑袋看。
她第一次看到村长哭。
以前,村长来的时候,从来都不哭。
每次都是跟着二爷爷一起,后面还跟着穿白大褂的人。
他们把衣衣按住,用针扎进去,一管一管抽她的血。
衣衣疼。
疼得发抖,疼得连哭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村长就蹲在旁边,抽着烟笑。
说她命硬,这都死不了。
还说等死了就交给他,他有办法把她变成钱。
衣衣垂下眼,捏了捏手里的小鸭子,然后轻轻拽了拽陆江成的手。
“爸爸。”
陆江成低头。
幼崽仰着脸,大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声音很小,
“衣衣是不是不死,就不用给村长变成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