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一身得体的黄裙,头戴一根银质发簪,双耳带着一对精致的耳坠。
此刻虽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一副伤心不已的样子。
然而,但凡有心之人细听,便能察觉她的话语之中,却并没有几分是对自己死去的丈夫的真心关切与哀悼。
更多在意的,是那一枚突然不见了的、她丈夫生前从不离身佩戴的扳指。
以及反复强调、刻意突出她丈夫是当差之时发生意外而死的,话里话外,句句皆是需要朝廷给予赔偿的语气。
萧恒目光沉静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神色平静如水,不见波澜,开口问道:“你口中的那枚扳指,价值几何?”
女子哭声不减反增,声音愈发尖利,带着几分刻意的凄惨。
开口说道:“回殿下,那枚扳指价值二百两白银。”
二百?
听到这个数字,周围围观的众人皆是面色一惊,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一众官员更是瞬间眉头紧蹙。
区区一个狱卒小吏,平日里戴在手上把玩的小物件,能值这么高的价钱?
对此,一名站在众人身后、一直低垂着身子、刻意隐藏自己的男子,眼神恶狠狠地瞪了那女子一眼,目光中满是怒意与警告。
他怒声呵斥道:“大胆周氏,殿下当前,竟敢胡言乱语诓骗殿下,你好大的胆子!”
“你夫君燕兴安是什么家底,难不成我们这些共事多年的同僚还不知道吗?”
“区区一个扳指,你说价值个十两八两也就算数了,你竟敢张口就说价值二百两,如此大胆妄为,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那女子被这厉声训斥,脸上立刻浮现出委屈至极的表情,嘴唇微微颤抖,抬头看向那人,眼眶中泪水盈盈。
哭诉道:“宋狱掾,民妇说的句句属实啊,绝无半句虚言。”
“那枚遗失的扳指,乃是用上好的暖玉所制,通体温润,色泽均匀,原是原来刘家大郎所拥有之物。”
“建恒三年那会儿,刘家大郎与我家夫君在牌桌上小玩了几把,后来输给了我夫君,当时刘家大郎亲口说的,那扳指价值二百两白银。”
“自那以后,我家夫君便对那扳指宝贝得不行,无论是寒冬酷暑,还是吃饭睡觉,都从不曾摘下来过,一直牢牢戴在右手大拇指上,连我想看一眼都不肯。”
“殿下,你要为民妇做主啊,”女子说完,再次朝萧恒重重叩了下去,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萧恒见状微微蹙眉,沉吟片刻后问道:“此女叫什么名字,她所说的这些是否实属?”
卫文耀身为铁山县县令,昨夜那场大火,狱中被烧死的除了无辜百姓之外。
还有明面上,与昨夜大火有直接诱因的四个人——三名狱卒,一名狱史。
从现场的初步调查来看,恰恰就是这四人在狱中酗酒,导致意外引发了那场惨烈的大火。
卫文耀作为县令,自然第一时间将这四人的所有信息全部掌握在了手中。
此刻听到萧恒询问,卫文耀立即站出来,躬身说道。
“殿下,此女名为周氏,乃是商贾之女出身,自幼娇生惯养,性格泼辣无礼,在街坊邻里间名声并不好。”
“其夫君名叫燕兴安,早年识得几个字,略通文墨,建恒二年成为铁山县的一名狱卒,建恒五年因资历和表现被提拔为狱史,直至昨夜……”
“昨夜地牢走水,大火烧死了三名狱卒,一名狱史,那位狱史便是燕兴安。”
“据臣昨夜所查访到的信息,周氏性格强势泼辣,自燕兴安与周氏成婚以来,夫妻二人感情并不和睦,常年争吵不休。”
“平日里燕兴安在外面还养了两门外室,几乎不怎么回家,对周氏也是避之不及。”
萧恒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你不觉得你说的这些全是废话吗?”
“这些家长里短,与此案有什么实质性的关联?”
“本王问的是周氏口中的那枚扳指,你扯这些做什么?”
“这个……”卫文耀顿时语塞,涨红了脸,这自己哪里知道啊,他又不是燕兴安肚子里的蛔虫。
急忙扭头对身后喊道:“宋献,你过来。”
“小的参见殿下,”刚才开口训斥周氏的那名男子迅速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
卫文耀开口道:“殿下,此人名叫宋献,乃是铁山县的狱掾,燕兴安是他手底下的人,燕兴安的事,他应该比臣更加清楚。”
“宋献,周氏说的是否属实?”卫文耀先是对萧恒解释了一句,又板起面孔、端着官威对宋献问道。
宋献弓着身子,不敢抬头看向萧恒,因为紧张,说话有些结结巴巴,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回殿下,此事小的知道的也不多,只知燕兴安平日里确实都戴着一枚扳指,小的从未见过他摘下来过,无论何时见到他,那扳指都在手上。”
“至于那扳指价格几何?小的便不得而知了,燕兴安从未跟人说起过。”
“原来小的见他对那扳指宝贝得不行,还曾开过玩笑,说让他借小的戴几天,把玩把玩再还他。”
“但却被燕兴安给搪塞了过去,说不值钱的玩意,只是家中长辈传下来的念想,不好借人。”
“现在看来,那扳指也该是值不少钱的,只是是否价值二百两,还需等找到那枚扳指再做定夺。”
闻言,萧恒又问道:“燕兴安平日里好赌吗,赌运如何?”
宋献恭敬回答:“回殿下,燕兴安好赌,而且赌运还非常好,在县衙里是出了名的。”
“平日里燕兴安几乎是十赌七赢的存在,家底大部分都是他赢来的。”
“身上常年带着好几副骰子,只要有人愿意,他能随时随地和你来上两把,牌瘾极大。”
“沅学义,”萧恒挥了挥手示意宋献退了下去,开口喊了一声。
“殿下,”沅学义上前一步,抱拳应声道。
萧恒目光转向他,问道:“你是第一个进去勘察现场的,燕兴安手上的那个扳指,你注意到了没有?”
沅学义没有丝毫犹豫,便非常肯定地回道:“回殿下,四具狱卒的尸首上,卑职仔仔细细查验过,绝对没有所谓的扳指。”
沅学义声音不大,却被不远处的周氏听得真真切切。
周氏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即大声嚷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枚扳指,我家夫君从不离身,即便让他取下来给我看一眼,他都不肯,怎么可能会不在?”
“定是被你们昧了去,你们这些当官的,见财起意,还我夫君的扳指来。”
周氏此刻急了,泼辣无礼的性格瞬间被表现的淋漓尽致。
沅学义满脸厌恶地看了一眼周氏,嘴角带着冷笑。
开口道:“你可知,不管再上好的玉,一旦入了大火,被烈火烧过,便是废石一块,质地碎裂,色泽尽失。”
“既是废石,便说明不值一文钱,我又什么可说谎的,贪一块废石做什么?”
“再者,”沅学义满脸讥讽,声音拔高了几分:“区区二百两白银,值得本官去贪墨它吗?”
“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周氏闻言顿时面色大变,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什么?”
“玉过了大火,就成废石了?”
“这不可能……不可能……你也定是在骗我对不对?”
周氏瞬间整个人变得失魂落魄的,仿佛全身的精气神,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一般,身子软软地瘫坐在地上。
“行了周氏,别闹了,赶紧带着你夫君的尸首回去安葬吧。”
这时,一名丰易郡的官员站出来,板着脸说道:“昨夜之事,你夫君身为当值狱史,却带头酗酒,玩忽职守,酿成如此大祸,烧死了多少无辜之人。”
“朝廷还未追究其失职之责,便也是天大的恩情了,你若再在此地胡闹撒泼,朝廷若是追究下来。”
“恐怕就算是将你家底全部搬空,卖了房子卖了地,你都赔不起昨夜的损失。”
“啥……还要追究责任,还要赔钱?”周氏一听,整个人瞬间就懵了,眼睛瞪得溜圆。
“你个杀千刀的啊……你这让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活啊……”顷刻间周氏的精气神又回来了,哭得比刚才更加大声,更加撕心裂肺。
转身就扑在了燕兴安的尸首上,又打又挠又哭,指甲在尸体上划出道道痕迹。
这回的伤心,是真的伤心了。
“将此人带下去,燕兴安的尸首重新验尸,”周氏哭得正伤心呢,萧恒走了上来,声音冷厉地开口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