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林少华，别墅里的氛围从紧绷的谨慎转为一种私密的松弛。祁同伟和高小琴并肩走回客厅，脚步声在空旷的大理石地板上回响，又被窗外淅沥的雨声温柔地包裹、消融。
餐厅已被服务人员收拾妥当，仿佛刚才那场可能影响汉东未来数年格局的对话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醇厚茶香和淡淡酒气，还残存着方才的痕迹。训练有素的服务人员悄无声息地退去。。
明亮的灯光下，巨大的落地窗映出两人的身影。祁同伟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松了松领带，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雨雾笼罩、波光暗沉的湖面。湖水拍打着不远处的木质亲水平台，发出规律而催眠的轻响。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静思考。
高小琴没有打扰他。她轻盈地走向吧台，倒了一杯温度适宜的白开水，又从一个精致的白瓷罐里取出一点蜂蜜，用银匙缓缓搅匀。她知道祁同伟饭后不喜浓茶，尤爱一杯清润的蜜水暖胃。
她端着水杯走到他身边，将水杯轻轻递到他手边。祁同伟这才仿佛从沉思中惊醒，回头看她，接过了杯子。杯壁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驱散了一些雨夜湖边的湿寒。他慢慢喝了几口，甘甜微温的水流润过喉咙，也似乎在润泽着他内心某些焦灼的角落。
直到他喝了半杯，高小琴才轻轻开口，声音像窗外的雨丝一样柔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同伟，今天林省长……都说了些什么？”
她没有直接问结果，也没有流露出过分的急切，只是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关心和好奇的语气。她知道，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而她只需要提供一个舒适的表达环境。
祁同伟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玻璃窗，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眼神清澈、心思玲珑的女人。灯光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流转，衬得她肌肤如玉。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不必瞒她，也瞒不过她。
他嘴角勾起一丝有些复杂的笑意，看着高小琴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缓缓说道：“他问我想不想进常委。”
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然而，这句话落在高小琴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进……常委？”高小琴愣住了，那双总是波光流转的眸子瞬间凝固，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她微微张开了红唇，一时间似乎连呼吸都停滞了。进省委常委？这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那是汉东省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核心，是祁同伟这些年来在公安系统摸爬滚打、无数次出生入死、精心算计，最终渴望攀上的高峰。
只有进入了常委的副部级，才是真正的省领导，是能参与决定一省大事的决策者！
她设想过林少华可能会许诺一些好处，比如在公安系统内给予更多支持，或者在未来的某些人事变动中为祁同伟争取有利位置，甚至可能是某个重要的副省长位置……但她万万没想到，林少华抛出的，竟是这样一颗分量惊人的、直通权力核心的棋子！
看着高小琴这副罕见的、完全呆住的样子，祁同伟竟觉得有些好笑。这女人平日里总是八面玲珑、算无遗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难得有如此失态的时刻。他伸出手，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怎么，吓到你了？咱们高总不是见惯了大风大浪吗？”
高小琴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嗔怪地瞪了祁同伟一眼，那一眼风情万种，带着娇羞，也带着一丝被捉弄后的薄怒。“你吓死我了！”她轻轻捶了祁同伟手臂一下，力道轻柔得像是在按摩，“进常委……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那你是怎么回复的？”
她的心跳依然很快，但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祁同伟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无奈、清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的神情。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了几分：“我拒绝了。”
“什么？！”这一次，高小琴的惊呼声比刚才还要高，带着更浓的疑惑和不解。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祁同伟的手臂，仰头看着他，急切地问道：“你拒绝了？！你为什么拒绝啊！同伟，你不是一直……不是一心想着要进部吗？怎么机会送到嘴边了，你又……吐出去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甚至有些恨铁不成钢。她太了解这个男人对权力的渴望，了解他那被出身和婚姻压抑、扭曲却又无比蓬勃的野心。这几乎是他奋斗半生最重要的目标之一，如今曙光就在眼前，他怎能……怎能放弃？
祁同伟感受着手臂上她指尖传来的力道和温度，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写满困惑和焦急的美丽脸庞。他深吸一口气，将杯中最后一点蜜水喝尽，空杯子轻轻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是，我拒绝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肯定。他拉着高小琴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握着她的手，感受到她手心有些微凉，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因为窗边渗入的寒气。
他开始解释，声音平静而理智，像是在分析案情，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小琴，首先，我很清楚，少华抛出这个提议，时机并不完全对。”
高小琴安静下来，专注地听着，她知道祁同伟此刻说的，才是他内心最真实、最理性的盘算。
“他让我去接替的，是张志刚未来可能空出来的常委副省长位置。”祁同伟缓缓说道，“这个位置，看似高升，进了常委，但对我来说，未必是最优解。第一，我的根基、我的专业、我的人脉、我最得心应手的领域，都在公安系统。让我去政府口，分管经济、城建、文教卫生那些我不熟悉的领域，是扬短避长。短期内很难做出成绩，反而容易出错，被人抓住把柄。这等于自废武功，从自己熟悉的、有实权的山头，跳到一个陌生且可能被架空的火坑。”
“第二，”祁同伟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也是我最顾虑的一点。少华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省长任命一天没正式宣布，就一天存在变数。就算他上位成功，初期也需要稳固地位，掌控局面。公安系统是什么？是枪杆子，是刀把子，是维持稳定、执行意志最有力的部门。这个强势部门，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绝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