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文学 > 其他小说 > 时隙回旋 > 第八十九章 每天
——你今天很好看

格里高尔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把黑印子抹得更开了。莉娜叹了口气,走过去,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条干净的手帕,踮起脚尖,帮他擦脸。

格里高尔比她高整整一个头,他低下头,一动不动地让她擦。他的手垂在身侧,离她的腰只有一拳的距离。

“好了。”莉娜把手帕收起来,“干净了。”

“谢谢。”格里高尔说。

艾伦站在长桌的末端,手里端着一杯热葡萄酒,一口没喝。

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广场的另一边,伊琳娜站在洗衣队的姐妹们中间,正在帮忙分发热汤。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羊毛外套,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辫梢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那是尤尔节的习俗,红色能驱邪避祸。

她的头上戴着一个用白色毛线钩成的发带,是洗衣队的姐妹们一起做的。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艾伦的脸一下子也红了,那道蜈蚣一样的刀疤在红脸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但他没有躲开。他举了举手里的酒杯,算是打了个招呼。

伊琳娜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分汤。

艾伦深吸了一口气,把酒杯放在桌上,大步走了过去。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是出发前特意熨过的。

他的靴子擦得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在领口别了一根冬青枝,这是霜狼关士兵在尤尔节的小习惯,祈求来年平安。

“伊琳娜。”他说。

伊琳娜抬起头。“艾伦。”

“我……我有话跟你说。”

旁边的洗衣队姐妹们同时安静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角都带着一种“终于来了”的笑。

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妇女推了伊琳娜一把:“去吧去吧,汤我们来分。”

伊琳娜被推得踉跄了一步,艾伦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手很细,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骨头。

两个人走到老橡树的另一边,远离了人群的喧闹。槲寄生的枝条从树枝上垂下来,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白绿色的光泽。

尤尔节的习俗是,站在槲寄生下的人不能拒绝亲吻,但艾伦不知道这个习俗,或者说,他知道了也不敢。

“你想说什么?”伊琳娜的声音很轻。

艾伦沉默了很久,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的手不丑,想说你洗的衣服比任何铠甲都暖,想说我想握着你的手告诉你这些。

但他说不出口。他是副官,他是军人,他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怕,但面对一个姑娘,他的舌头像打了结。

“你……你冷不冷?”他问。

伊琳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凉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融化了。

“不冷。”她说。

“你骗人,你的手是凉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是凉的?”

艾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漏了。他刚才扶她胳膊的时候,根本没有碰到她的手。

“我……我猜的。”

伊琳娜笑得更深了,她伸出手,把手背贴在了艾伦的手背上。她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你猜对了。”她说。

艾伦低下头,看着那只贴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短而粗,指甲剪得秃秃的,掌心全是茧。

但他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让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两只手握在一起,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手。

槲寄生在他们头顶上轻轻摇晃。

远处,瓦伦缇娜坐在长桌的一端,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热葡萄酒。酒很烫,她吹了两口气,又喝了一口。

她今天没有穿军服,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长裙,也是艾格尼丝生前做的——就是那件淡金色裙子之后做的第二件,她一直没穿过,因为觉得“太软了”。

但今天是尤尔节,艾格尼丝不在了,她想替她穿一次。裙子的领口绣着一圈霜花,针脚细密,每一朵都像真的。

椋莺从她身后冒出来,手里拿着一串烤鹿肉,嘴里嚼着,说话含混不清:“缇娜姐姐,你看艾伦叔叔跟那个阿姨手牵手了!”

“看到了。”

“他们是不是要结婚了?”

“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结婚?”

瓦伦缇娜差点被热酒呛到。“……什么?”

“桐哥哥说,喜欢一个人就要跟她结婚。枫姐姐说,不喜欢也可以不结,你们谁说得对?”

瓦伦缇娜沉默了片刻:“你枫姐姐说得对。”

“那你喜欢谁?”

瓦伦缇娜把酒杯放下,转过身,看着椋莺。椋莺今天穿了一件翠绿色的羊毛裙子,裙摆上绣着金色的小星星,头上戴着一个用冬青和红浆果编的花环,辫子上系着金色的丝带。

她十五岁了,个子已经快到瓦伦缇娜的肩膀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今天是问题篓子吗?”瓦伦缇娜说。

椋莺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拿着烤肉跑了。她跑到纪枫和纪桐坐的那一桌,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纪枫正在看一封信,冬灵刚从王都带回来的,是爱德华的尤尔节问候。

信纸上画了一棵圣诞柴,上面写着“祝霜狼关的各位尤尔节快乐”。纪枫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椋莺。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长裙,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白色的毛边。白发上别着一枚银色的发夹,发夹上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那是纪桐去年尤尔节送她的,她一直戴着。

“你刚才说什么?”纪枫问。

“我说——喜欢一个人就要跟她结婚吗?”

“不一定。”纪枫说。

“那桐哥哥说……”

“你桐哥哥说的话,一半不用听。”

纪桐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外套,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亚麻衬衫。他的脖子上,金璃盘成一个精致的圆环,金色的眼睛半闭着,脑袋搁在纪桐的锁骨上。

少年的头发上沾了几片松针,大概是刚才帮忙搭篝火的时候蹭的。他的耳朵上别着一根小小的槲寄生枝条,是椋莺硬给他别上去的。

他听到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一种“你又来了”的无奈。

“纪枫,你说我坏话的时候,能不能背着我?”

“我没有背着你,我当着你的面说的。”

纪桐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你说,我哪句话不用听?”

少女看着他,沉默了一秒。“‘你今天好看。’这句话不用听。”

纪桐愣了:“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太多次了,说多了就不值钱了。”

纪桐的笑容没有变,身体却微微前倾,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纪枫能听到。

脖子上的金璃被他的动作惊动,睁开眼睛看了看,又闭上了。

“那我换一句,你今天很好看,比昨天好看,比前天更好看。我每天都说,每天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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