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文学 > 其他小说 > 阴阳榜 > 第八回 吴彪劫花轿
这日万里无云,军中捷报如雪片般飞来:梁王自尽,昆明不战而降,西南战事终告落幕,大军全胜。军营之中欢声雷动,将帅当即传令犒赏三军,当夜便设下庆功大宴。
残阳如血,将滇中群山染作一片金红。梁王旧宫之前,早已搭起连绵数十丈的庆功大帐,旌旗猎猎,甲光耀目。三大主帅居中上坐,诸将按阶分列两侧。帐外连营数十里,炊烟四起,酒香肉香混着滇地草木清气,漫山遍野尽是得胜之威。
帐外鼓号齐鸣,牛角声穿云裂石。亲兵抬上整坛烈酒、整只烤牛烤羊,肉香扑鼻,酒倾如泉。军中乐手奏起得胜调,粗犷豪迈,震得帐幕微微颤动。
叶晨与三保寻了一处僻静之地坐下闲谈。叶晨极喜与他说话,天文地理、风土人情、宗教俗信,三保年纪尚轻,见识却远超常人。不多时,吴彪与周老也提着酒坛、捧着烤肉过来,四人闲来常聚,已是熟不拘礼。
叶晨看向周老,轻声问道:“周前辈,您这般年纪,为何要来从军,受这边塞苦役?”
众人与这老者相处日久,只知他姓周,皆称周老。叶晨与三保是晚辈,便尊一声“周前辈”。
周老淡淡一笑:“换钱买酒喝罢了。家中只剩我一人,无牵无挂,只求个逍遥自在。老夫这身子,一日无酒,便活不成了。”
吴彪满满倒了一碗酒,递上前:“老头子,我也是个好酒之人,来,干一碗!”
周老斜他一眼,不屑道:“哼,你那叫灌酒,不叫品酒,糟蹋了东西。”
吴彪也不恼,笑道:“这会儿倒耳聪目明了?当初见了军爷,可不是这般装聋作哑。”
周老瞥他:“你也没好到哪儿去,我看你当时腿都软了。”
众人哈哈大笑,说起军中趣事,其乐融融。叶晨仰头望着漫天星辰,心中暗道:若这一刻能长驻不动,倒也不错。
这是他许久以来,最安心快活的一夜。
当夜众人皆醉。吴彪与周老醉意朦胧,吴彪拉着周老,含糊道:“老头子,我……我跟你说,俺家里婆娘,那可是……京城第一美人。等咱们回京……回京后,定让你开开眼。”
周老笑骂:“去你的,想当年老夫心上之人,才称得上天下第一美人。”
“我家的第一,你家的第二!”吴彪嘟囔几句,便沉沉睡去。
周老望着他,微微一笑,再望向这漫天灯火的军营,神色却忽然黯然,长长一叹,眼角似有泪光一闪。
次日号角吹响,大军拔营,浩浩荡荡班师回京。三保被调入别部,不能再与叶晨同行。叶晨等人仍在后方队伍,一路上周老酒葫芦不离身,边走边饮。军中压抑一载,人人归心似箭。
吴彪这一路,嘴就没停过。
“师傅啊,你是不知道,我家娘子那容貌,京城找不出第二个。等你见了便知,嘿嘿,这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当初她爹娘嫌我家穷,不肯应亲,我把祖传宝贝拿去当铺当了,才把她娶进门。成亲没多久,我就跑来这鬼地方卖命,只为让她过好日子,你说我容易吗?”
叶晨无奈打断:“阿彪。”
“嗯?师傅咋了?”
“方才这番话,你已同我说了五遍。”
吴彪一怔,讪讪道:“是吗……那我不说这个。哎,周老头,过来,我跟你说!”
他又凑到周老身边絮叨不休。周老面无表情,自腰间解下酒葫芦,递到吴彪面前。
吴彪一愣:这老头嗜酒如命,今日怎这般大方?
只听周老淡淡道:“阿彪,老夫服了你。这酒你拿去喝,条件只有一个——立刻把你那张嘴闭上。我喝酒的兴致,全被你搅没了。”
说罢,转身便走。
一路三月,终抵京城。
百姓夹道相迎,欢声震天,无数亲人翘首以盼,等候将士归来。将领们骑马而行,威风凛凛,士卒们脸上皆带笑意。叶晨、吴彪、周老三人品级低微,领了赏银,便不再随军入朝。
吴彪乐得合不拢嘴:“总算没白玩命!有了这钱,我和婆娘开个小店,往后就能安稳过日子了!”
叶晨笑道:“阿彪,真心为你高兴。”
“别多说了,师傅,周老头,跟我回家!今日不醉不归!周老头,你不是不信我娘子貌美吗?今日就让你开开眼!”
周老哈哈一笑:“有酒喝,老夫死也乐意。美酒佳人,痛快!”
吴彪在前引路,三人往家中而去。叶晨走在这熟悉又陌生的京城街头,心中百感交集。旧地重游,繁华更胜往昔,却是物是人非,一阵悲凉悄然涌上心头。
正行之间,前方忽然锣鼓喧天,一队红衣仪仗自东而来,缓缓行过大道。一看便知,是哪家迎娶新人。
三人驻足让路,街边早已围满看热闹的百姓。
吴彪好奇,拉住一旁路人问道:“这位大哥,这是谁家娶亲?”
路人答道:“听说是阎大老板家的公子。你看,那高头大马上的,就是阎家大公子。”
这阎大老板是当地盐商,暴发户之势,人人皆知。
只见那阎公子胸前佩戴大红花,满面春风,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傲慢轻佻。
吴彪心中不屑:有几个臭钱便如此嚣张,有什么了不起?你娶的婆娘,岂能与我家娘子相比?
随口又问:“不知新娘是哪家女子,容貌如何?”
路人笑道:“你还不知道?这可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美人,好像姓虞……”
吴彪脑中轰然一响,脱口而出:“虞文纨?!”
“对对对,正是这个名字!原来你也知晓!”
吴彪如遭五雷轰顶,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那花轿之中坐着的,竟是他日思夜想、挂在嘴边无数次的妻子。
他不敢信,也不愿信。
脑中一片空白之下,他疯了一般冲向花轿。
众人见他神色癫狂,如见凶徒,护卫立时上前拦阻,将他按倒在地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叶晨大惊,正要上前,却被周老一把拉住。
周老沉声道:“先看。”
吴彪被打得鼻青脸肿,仍嘶声吼道:“小纨!是你吗?回答我!我是阿彪!”
轿中女子闻声,轻声传出:“你们……住手!”
众护卫闻声停手,却依旧死死拦住吴彪。
吴彪挣扎站起,泪已涌眶:“真的是你……小纨,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挣到钱了,我们可以过好日子了!”
他一把将钱袋掷在地上,银两哗啦散落一地。
未等轿中女子开口,一阵讥讽大笑自身后响起。
正是新郎阎公子。
“就这点小钱?告诉你,本少爷千两白银也不放在眼里。臭要饭的,滚远点,别扫了本大爷的兴。”
吴彪目眦欲裂:“我未写休书,你凭什么娶她!”
阎公子冷笑一声,不屑道:“这种事,花钱便可办妥。休书在此,你自己看。”
下人递过一纸休书,阎公子扬了扬:“看清了吧?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本事。”
“老子宰了你!”
吴彪红着眼扑上,却又被一众护卫按倒,狠打不休。叶晨忍无可忍,便要出手,再次被周老死死拉住。
“别冲动,你现在不是他们对手。”
这时,轿中女子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哭腔,却又决绝:
“别打了……阿彪,对不起。我要为我将来的孩子着想。算我求你,你走吧,忘了我。”
吴彪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趴在地上,失声痛哭。
那撕心裂肺的痛楚,被渐渐远去的喜乐之声,一点点吞没。
叶晨与周老立在一旁,心下惨然。
尤其是周老,叶晨清晰看见,老人眼中那一层淡淡的醉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得刺骨、深不见底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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