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二月,苏州。
“妙青,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仔细吹着风。”
温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苗氏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织锦褙子,鬓边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走上前,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髻,语气里隐隐带着激动,“方才刚传来的消息,你哥哥得皇上器重,如今已经是苏州织造了。方才我已经吩咐下去,备上祭品和香烛,稍后就去祠堂告慰祖宗。”
丹若抬头看向眼前的妇人,苗氏如今面色红润,眼神明亮,还没有经历后来的绝望,身上满是世家主母的端庄与底气。
她仿若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般,“果真?那该恭喜哥哥了。”
苗氏笑着点头,絮絮叨叨地说着要准备的祭品,语气里满是憧憬,却不知这看似风光无限的任命,背后藏着怎样的暗流涌动。
丹若的目光越过苗氏,望向府门外的方向,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任苏州织造李煦的下场。
一个月前,李煦被胤禛革职抄家,全府上下二百余人,无论老幼,皆被贬为奴仆,流放吉林乌拉。
李煦在苏州织造任上坐了整整三十年,还兼管盐政,权倾江南。这三十年里,他借着康熙南巡接驾、打理盐务的名义,大肆挪用公款,累计高达三十八万两之多。
胤禛最恨贪腐,自是容不下他。更何况,在九子夺嫡期间李煦明里暗里支持老八,他的下场其实从胤禛登基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苏州织造这个职位,虽然只有正五品,但实则权柄极大。它不仅要负责为皇室督造、采办丝绸锦缎等高档织物,还要承担着密报地方吏治、民情、粮价、雨水的重任,是皇帝安插在江南地区最得力的“耳目”,非心腹亲信,绝不可能担任。
织造的实际地位,堪比江南的总督、巡抚,在江南地界,便是地方官员,也需对织造礼让三分。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会不会通过织造的密折,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前世,李煦倒台后,孙株合因为几年前便暗中向胤禛投诚,又素有才干,被胤禛选中,接任了苏州织造一职。
一开始,孙株合做得极为稳妥,兢兢业业,深得胤禛信任,孙府也因此风光了一段时日。可这织造的位置才坐了不到三个月孙株合就犯了胤禛的忌讳。
李煦被抄家后,他那座气派奢华的织造府邸,被胤禛赏赐给了年羹尧。彼时的年羹尧,是胤禛身边最得力的宠臣。
孙株合见年羹尧如此受宠,便主动与其来往,妄图借年羹尧的势力,坐稳他的织造一职。
他却忘了,所有皇帝都最忌讳的,便是臣子结党营私。他跟年羹尧,一个有钱粮,一个有兵马,他们二人来往频繁,胤禛又怎会放心?
更何况年羹尧自恃功高,日渐骄慢,连王公大臣都不放在眼里,胤禛早在登基前就忌惮他,孙株合的举动,无疑是撞在了枪口上。
胤禛彼时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孙株合又刚上任苏州织造,正是用人之际,他暂时没有动孙株合,一来是不想失去江南这枚重要的“耳目”,二来也是怕打草惊蛇,引起年羹尧的警觉。
可胤禛的怒火,终究还是要找个出口,而这个出口,便是原主孙妙青。
几个月后在殿选时,太后忌惮甄嬛肖似纯元的容貌,不想让其入宫,便故意让人放猫吓唬甄嬛。可甄嬛稳住了,并未被吓到,反倒是站在一旁的原主,被突如其来的猫吓得不轻,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就是这一个举动,让胤禛找到了由头,他当场撂了她的牌子,还命人将她拉下去,永不许选秀。
殿选时发生的事本就不是秘密,此事传回江南后,苗氏当场哭晕过去。江南之地,最是看重规矩与体面,原主被胤禛下令永不许选秀,这简直是孙家的奇耻大辱。
外界之人皆以为是孙家教养无方,一时间,孙家成了江南世家的笑柄,族中儿女的亲事,也因此受到了影响。
原本已经定好亲事的几个族兄族姐,纷纷被退了亲事。眼看着族中兄弟姐妹因为自己,婚事告吹,前途尽毁,原主心中无比愧疚。
她多次自尽想要一死了之,却都被发现救了回来,最终苗氏以死相逼,她才没有继续自尽。只是心里日日夜夜都在承受着煎熬。
直到雍正四年冬,年羹尧被胤禛赐死抄家,那些与年羹尧有过往来的官员,皆被一一清算。
孙株合多年来给年羹尧和年世兰送礼送钱,既挪用过公款,也收过贿赂。孙家的下场虽然跟年羹尧脱不了关系,但也是他自己立身不正。
抄家的官兵闯入孙府的那一刻,孙株合脸上满是悔恨与绝望。他那时才想明白一切,他告诉原主,当年原主被撂牌子,从来都不是因为她殿前失仪,而是因为他不该与年羹尧结党营私,触怒了龙颜。
他身为皇帝的“耳目”,却暗中依附权臣,这是胤禛绝对不能容忍的。
自知难逃一死,也无法面对被自己连累的族人,孙株合撞柱自尽,以死谢罪。苗氏急火攻心以致晕倒,晕倒时磕碰到了脑袋,当场殒命。而原主和其他族人皆被充为奴仆,流放尚阳堡。
尚阳堡位处盛京以北,那里荒芜苦寒,常年风雪漫天。当时又是隆冬时节,原主只着一身单薄的囚服,人还没到流放之地就被活活冻死了。
前世原主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她人又单纯,重活一世,她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保全孙家。
好在丹若穿来的时候,孙株合刚刚任职,还没给胤禛留下坏印象,一切也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