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已经烤干的青衫,走到她面前,披在她肩上。
“穿上。”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秦姑娘抬起头,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那双深邃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这孩子,完全不像是一个少年。
沉稳,坚定,让人安心。
她低下头,将那件还带着余温的青衫裹紧。
青衫很大,罩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
上面还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干净的,清爽的,让人心安。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呢喃。
宁默没有说话,只是走回火堆旁,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庙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的雨声。
秦姑娘裹着那件青衫,靠在墙上,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
她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从一个小小的才人,一步步走到太后的位置。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戴着面具做人,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
可此刻,坐在这座破旧的庙宇里,身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他身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她忽然觉得,自己好累。
好想靠一靠。
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然后,她不知不觉地,靠在了宁默的肩膀上。
宁默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
乌黑的长发还带着水汽,一缕一缕地垂在肩头。
她的睫毛很长,轻轻颤动着,惹人怜爱……
随后,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起来,显然是睡着了。
宁默看着她的睡颜,嘴角微微弯起。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让她靠着。
火光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宁默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很细,盈盈一握。
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那腰肢的柔软和温热。
秦姑娘在睡梦中轻轻“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宁默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她揽得更紧。
她靠在他怀里,蜷缩着,像一只慵懒的猫。
她的呼吸拂在他脖颈间,温热,带着淡淡的香气。
宁默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想。
不能乱动。
她睡着了,只是睡着了……不要破坏自己在秦姑娘心中的形象,饭要一口一口吃……
……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姑娘!”
金娥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焦急。
她身后,了尘方丈和法慧等几个僧人紧紧跟着,一个个脸色凝重。
方才下雨时,他们正在寺里等娘娘回来。
可等了许久,娘娘都没回来。
金娥急得团团转,了尘方丈也坐不住了,带着人冒雨出来找。
他们沿着后山的路一路找过来,找了许久,才在这座破庙前停下。
金娥推开庙门。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庙里,火堆还在燃烧,火光映照着那尊斑驳的神像。
火堆旁,宁默靠坐在墙上,闭着眼睛,似乎也睡着了。
而娘娘,正靠在他怀里,蜷缩着,像一只慵懒的猫。
宁默的手,正揽在娘娘的腰间。
月白色的衣裙和青色的衣衫交叠在一起,在火光下显得格外……亲密。
金娥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了尘方丈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脸色“唰”地白了,然后又“唰”地红了。
他连忙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法慧和其他几个僧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眼珠子挖出来。
庙里一片死寂。
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了尘方丈念经的声音。
就在这时,宁默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金娥和一群僧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秦姑娘,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群僵住的人,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
他轻轻拍了拍秦姑娘的肩膀。
“姑娘?姑娘?”
秦姑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揉了揉眼睛,然后顺着宁默的目光看向门口。
金娥站在那里,脸色煞白。
了尘方丈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念经念得飞快。
法慧和其他几个僧人站在那里,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秦姑娘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猛地坐直身子,发现自己正靠在宁默怀里,他的手还揽在自己腰间。
她的脸“腾”地红了。
她连忙站起身,退后两步,拉开与宁默的距离。
“金娥,我……”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金娥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声音发紧:“娘……秦姐姐,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了尘方丈也连忙开口:“老衲也什么都没看见。”
法慧和其他几个僧人齐声道:“贫僧也什么都没看见。”
秦姑娘的脸更红了。
她咬了咬唇,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下雨了,我们在这里避雨。”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静道:“我不小心睡着了。宁公子只是……只是怕我着凉。”
金娥低着头,不敢说话。
了尘方丈双手合十,一脸严肃:“老衲明白。老衲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今日之事,老衲和寺中众僧,绝不会向外透露半句。栖霞寺百年声誉,老衲愿以性命担保。”
宁默有些惊诧。
要不要这么吓人?太后对婢女的风评管的这么严厉?
秦姑娘看着了尘方丈,沉默了片刻。
随后,点了点头。
“有劳方丈了。”
她转身,看了宁默一眼。
宁默已经站起身,正看着她。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邃的眼睛,竟是带着几分温柔……
秦姑娘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连忙移开目光,快步朝门口走去。
“金娥,我们回宫。”
“是。”
金娥连忙跟上。
秦姑娘走出庙门,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宁默,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的声音轻轻传来。
“宁默。”
“学生在。”
“你的衣服……回头我让人还你。”
说完,她快步离去。
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金娥紧紧跟在后面,脚步飞快。
宁默站在庙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了尘方丈走到他身边,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宁施主。”
宁默回过神来,还了一礼:“方丈大师。”
了尘方丈看着他,目光复杂。
“施主,您……胆子太大了。”
宁默苦笑。
他当然知道了尘方丈在说什么。
一个读书人,居然搂着太后贴身婢女的腰,这要是传出去,不得被人戳断脊梁骨。
“方丈大师,学生……”
“施主不必解释。”
了尘方丈打断他,双手合十,神色郑重,“老衲说了,今日之事,老衲和寺中众僧,绝不会向外透露半句。施主放心。”
宁默看着他,心头一暖。
“多谢方丈大师。”
了尘方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施主,老衲多嘴一句。”
“方丈请说。”
了尘方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那位姑娘,身份尊贵。施主若是……还是要小心些。”
宁默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了尘方丈在提醒他。
秦姑娘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是宫里的红人。
他一个国子监的旁听生,连个正经功名都没有,若是跟她走得太近,传出去,对他不好,对她也不好。
“学生明白。”他点了点头。
了尘方丈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坦然,心里叹了口气。
他看到出来……以后他肯定还敢这么做。
了尘方丈没有再说什么,双手合十,转身离去。
法慧和其他几个僧人连忙跟上。
走了几步,法慧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宁默一眼。
“宁施主。”
宁默抬头看他。
法慧看着他,目光复杂,许久,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宁默笑了笑,拱手道:“多谢大师。”
法慧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庙里,只剩下宁默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久久没有动。
雨后的山林,格外清新。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
青衫给了秦姑娘,他现在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
中衣有些皱,领口还沾着一缕淡淡的香气。
那是她身上的味道。
宁默低头闻了闻,嘴角微微弯起。
然后,他转身,走回庙里,拿起还搭在架子上的外衫,这是秦姑娘的外衫。
月白色的,还带着她身上的香气。
宁默将外衫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
然后,他大步走出庙门,朝山下走去。
……
栖霞寺,后院禅房。
了尘方丈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闭着眼睛。
法慧坐在他对面,双手合十,沉默不语。
许久,了尘方丈睁开眼,看着法慧。
“法慧。”
“弟子在。”
“你觉得,宁施主这个人,如何?”
法慧沉默了片刻。
“弟子以为,宁施主……不是池中之物。”
了尘方丈点了点头。
“还有呢?”
法慧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还有……宁施主福缘深厚。”
了尘方丈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福缘深厚?”
“是。”
法慧点了点头,“他能得陛下的赏识,能得……那位姑娘的芳心,这样的人,不是福缘深厚,是什么?”
了尘方丈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是啊,福缘深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上,低喃道:“但愿……他能守住这份福缘,对我等栖霞寺,也是一桩深厚的福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