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哥打的是那头黄毛子。
那畜生正撅着屁股在灌木丛边拱食,肥硕的身子在阳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胡哥的子弹从它的左眼眶钻进去,从右眼眶穿出来,弹道笔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黄毛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四条腿一软,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了地上,身子抽搐了两下,就不再动了。
李越眼角扫了一眼,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好。
和自己打的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角度。胡哥这一枪,简直是刚才那一枪的复制粘贴。他从部队退下来这么多年,手不但没生,反而磨出了几分炉火纯青的意思。
胡哥没工夫欣赏自己的战果,他的枪口已经开始移动,寻找下一个目标。他的食指搭在扳机上,眼睛透过瞄准镜扫视着那些四散奔逃的野猪,心里已经锁定了第三头——
就在这时候,树上传来一声嚎叫。
“嗷——”
那声音又尖又响,像有人拿刀子捅了许老板一刀似的。李越的肩膀猛地一抖,枪口差点偏了方向。胡哥的手指也从扳机上滑了下来,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朝树上望去。
许老板抱着那杆五六半,脸涨得通红,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他趴在树杈上,冲底下的李越扯着嗓子喊:“李越兄弟你起开,让我来!”
那嗓门大得整片林子都能听见。
李越还没来得及反应,许老板已经扣动了扳机。
“砰!”
枪响了。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可能是打穿了某片树叶,可能是钻进了某棵树的树干,也可能是直接飞出了林子,去了一个永远没人能找到的地方。总之,它没有打中任何一头野猪。
许老板抱着枪,脸上还带着那股子亢奋劲儿,低头看着李越,大声问道:“兄弟,这枪怎么不像电影上面似的?扣住就能响半天!”
李越被这话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哭笑不得。
“许哥,”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这五六半是半自动不假,可扣一次扳机只能打一发,打完自动退壳、上膛。它可不是机关枪,不能一直突突。”
许老板听完,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端起了枪,把枪托往肩窝里抵了抵,眯起一只眼,瞄向那群已经跑远的野猪。看那架势,还想再搂一把。
李越赶紧喊住了他:“许大哥,你赶紧下来吧!你枪里我就装了一发子弹,再扣也响不了了。”
许老板愣了一下,扣了一下扳机,果然,只有一声清脆的“咔嗒”,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讪讪地把枪放下来,脸上的表情从亢奋变成了意犹未尽,嘴里嘟囔了一句:“就一发啊?咋不多装两发……”
这时候,树上的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啪、啪、啪——”
巴根趴在上面的那节树杈上,一枪一枪地慢慢点射着。他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枪都打得很稳,枪口微微移动,寻找着那些还在射程之内的野猪。五六半的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落在下面的落叶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可惜,野猪已经跑远了。
许老板那一嗓子,加上那不知道飞到哪儿去的一枪,把剩下的野猪吓得不轻。那些畜生虽然笨,可不傻,枪声一响就知道大事不好,一个个撒开蹄子,连滚带爬地往林子深处窜。灌木丛被它们撞得东倒西歪,枯枝断了一地,转眼间就没了影子。
林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硝烟的味道还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混着落叶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形成一种打猎过后特有的气息。
胡哥把枪收回来,靠在树干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扭头看向树上的许老板,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许哥,你也真是的。”胡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调侃,“就一发子弹,你打就打呗,非得整得像英勇就义似的。你这一嗓子,把野猪全吓跑了,我这第二枪还没开呢。”
许老板从树上往下爬,爬了一半,停下来,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头一回嘛,激动了激动了。”
“激动?”胡哥把枪往肩上一扛,“你这哪是激动,你这是炸营了。我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开枪之前先喊一嗓子的。”
李越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两头野猪。泡卵子躺在那儿,身子还温热着,眼睛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周围的落叶染成了暗红色。黄毛子离它不远,蜷缩在灌木丛边上,姿势像是在睡觉,可脑袋上那两个对穿的窟窿说明了一切。
两头猪,两颗子弹,一枪毙命。
如果没有许老板那一嗓子,今天这趟的收获远不止这些。李越心里有点可惜,但也没真往心里去。许老板头一回摸枪,头一回打猎,激动成那样也正常。换了自己头一回进山,怕是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冲树上喊了一声:“大哥,下来吧,别打了,跑干净了。”
巴根从树上滑下来,手里还端着枪,脸上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表情。他看了看地上那两头野猪,又看了看野猪群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可惜了。”他说,“我刚才瞄上了一头小的,刚要扣扳机,许哥一嗓子,那猪跟踩了油门似的,嗖一下就没了。”
许老板这时候已经从树上下来了,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有些讪讪的。他搓着手,看了看李越,又看了看胡哥,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心虚,又有几分意犹未尽。
“下回我注意,下回我注意。”许老板连连保证,语气诚恳得很,“下回开枪之前不喊了,直接打,直接打。”
胡哥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出来。
李越也跟着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烟来,给胡哥和巴根各递了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打火机的火苗在晨风里晃了两下才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眼前慢慢散开。
“行了,”李越吐出一口烟,冲地上的野猪努了努嘴,“先把这两头弄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