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没吭声,拎着枪朝那丛榛柴棵子走过去。
巴根和许老板跟在后面,许老板的脚步尤其快,几乎是跑着过去的。他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好奇,像个等着拆礼物的孩子,嘴里不停地问:“打着了没有?打着了没有?”
李越拨开榛柴棵子的枝条,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野鸡侧躺在落叶上,身子完好无损,羽毛还带着体温的光泽,整整齐齐的,连根毛都没掉。可它的头没了——从脖子往上,干干净净,像是被一把极其锋利的刀齐刷刷地切掉了。
断口处血肉模糊,但周围的羽毛上几乎没有沾血。子弹的冲击力在瞬间完成了切割,快到血液都来不及溅出来。
李越蹲下来,把野鸡拎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冲胡哥竖了个大拇指。
“胡哥,厉害呀。”他的语气里没有客套,是真心实意的佩服,“你这正儿八经的退伍不褪色,枪法还是这么高。”
五六半打野鸡脑袋,他也做得到,不是什么难事。可那得老老实实地举枪、瞄准、屏住呼吸、稳稳击发,一套动作下来,少说也得十来秒钟。
可胡哥刚才那一下,从抬枪到击发,最多不超过三秒钟。
那不是在瞄准,那是在指。枪口指到哪儿,子弹就打到哪儿,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和修正。这不是天赋,这是千锤百炼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巴根走过去,弯腰把野鸡捡起来,拎在手里看了看,啧啧了两声,没说话。许老板凑过来,盯着那只没头的野鸡看了半天,倒吸了一口凉气,再看胡哥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多了几分敬畏。
胡哥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把枪往肩上一扛,笑着摆了摆手。
“这算啥?”他的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聊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我们枪法好,都是用子弹喂出来的。当时我们训练的时候,我们班长让我们打小石子——谁打得不好,晚饭连菜都不给吃,就吃石子蘸酱油。”
他说到石子蘸酱油的时候,自己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情。
“石子蘸酱油?”许老板一脸茫然,没听明白。
“你要真打不好,给你一把石子用来沾酱油。”胡哥比划了一下,你就舔那个酱油味儿。一顿饭下来,石子舔得锃亮,肚子还饿得咕咕叫。”
李越听着,脑子里浮现出一群年轻人,趴在训练场上,端着枪,瞄准远处的石子,一枪一枪地打。全都打中了才有菜吃,打不中就舔石子。
他站起身来,把野鸡递给巴根拎着,端起枪,朝林子深处看了一眼。
“胡哥,你这手功夫,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李越说。
胡哥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几分认真:“那可不。我们班长说了,战场上没人等你瞄准。你慢一秒钟,死的就是你。”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枪托,像是在拍一个老战友的肩膀。
“走吧,往里走走,看看还能碰上啥。”
李越没再反对,端着枪,走在了最前面。
枪声还在林子里回荡,硝烟味被山风慢慢吹散。李越拎着那只没了头的野鸡,心里头却不像表面那么踏实。
刚才那一枪是胡哥打的,漂亮,干净,利索。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要不是碰巧撞上这只傻乎乎的野鸡,他们这会儿还在林子里瞎转悠呢。说是来打猎的,走了快一个钟头,连根兽毛都没见着,说出去都丢人。
这次进老林子,彻底把李越的弱点给暴露出来了。
他想起刚来东北那阵子,头一回跟老韩叔进山。老韩叔走在前面,弯着腰,盯着地上的痕迹,像在念一本只有他能看懂的书。李越跟在后面,看着老韩叔时不时停下来,指着地上的脚印、粪便、折断的树枝,告诉他这是什么牲口留下的,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往哪个方向去了。
李越当时听得认真,记也记住了,可真轮到自己上阵,就全乱套了。
老韩叔那时候就跟他说过——“越子,你枪法没问题,打猎的胆子也有,可码踪这玩意儿,你得下功夫练。山里人不认枪法,认脚印。你连脚印都看不懂,进了老林子就是睁眼瞎。”
老韩叔在山里专门教过他几回,蹲在地上,用手指头顺着脚印的纹路描,告诉他野猪的脚印和鹿的脚印有什么区别,狍子的粪便和獐子的粪便长什么样。可李越学了个稀里糊涂,那些痕迹在他眼里,始终是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楚。
后来有了进宝,他就更懒得学了。
那狗是天生猎手,鼻子比眼睛好使,几里外就能闻到猎物的气味。李越带着它进山,根本不用自己操心——进宝在前面探路,找到猎物了就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在这儿呢,过来。
进宝不在身边,李越就像被人蒙上了一只眼睛。
现在他带着三个人进山,三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他,等着他带路,等着他找猎物。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就是在瞎溜达。
刚才那只野鸡是撞上的,不是找到的。要是一直这么撞运气,今天这趟怕是真要空军回去。
李越深吸了一口气,把野鸡递给巴根拎着,定了定神。
不能这么混下去了。
他开始留意周围的环境——脚下的泥土、路边的灌木、树干上的蹭痕,一样一样地扫过去。地上有落叶,有枯枝,有碎石,也有偶尔露出来的潮湿泥土。他放慢了脚步,眼睛像一把梳子,把地面仔仔细细地梳了一遍。
走了没多久,他看见了。
在一片背阴的缓坡上,泥土湿润松软,上面印着一片杂乱的脚印。那些脚印圆钝、宽短,整体看上去像一个个胖乎乎的爱心,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踩得泥地翻浆。
李越还没开口,巴根先激动了。
“越子!”大舅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兴奋劲儿怎么都藏不住,“这是梅花鹿的脚印!你看看,这形状,这大小,绝对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