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沈枭重新坐回案前。

胡彻快步走进来,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密封的军报,单膝跪地,高高举起。

“王爷,北庭破军府府主岳昭然将军急报!”

沈枭接过军报,拆开火漆,展开细看。

军报不长,寥寥数百字,却字字千钧。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满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胡彻抬起头,等着下文。

沈枭把军报递给他:“你看看。”

胡彻接过,一目十行扫过,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军报上写着——

“臣岳昭然谨奏:奉王命,率北庭军四万,于三月十七日出大荒,昼夜疾行七千里,四月初三抵晋国都城平阳城下。”

“晋国主司马诚据城死守,臣围城七日,断其水源粮道,城中粮尽,守军哗变,

四月十九日平阳城破,司马诚自尽于宫中,太子司马纬率残兵巷战,力竭被围,亦自刎殉国。”

“臣入城后,已擒获晋国康王司马睿及其家眷,并皇族亲眷共计三千一百七十三人,现正押解南下,预计五日内可抵长安。”

“另,晋国历年资助大荒匪患之账册、书信、金银往来记录,已尽数缴获,随军押运,

此战,北庭军阵亡四十三人,伤一百八十二人,斩敌六万余,俘敌十二万尽数坑杀,晋国自此除名。”

胡彻看完,忍不住赞了一声:“岳将军真是虎将,一月间便灭掉了晋国……”

沈枭靠在椅背上,脸上那淡淡的笑意依旧没有散去。

“四万装备粹精甲胄的士卒,修为最低也有八品入门的军队,对付一个自大妄为的腐败国度,这要打不赢,岳昭然直接可以自尽了。”

对于灭掉晋国,沈枭丝毫不觉得意外,更不觉的同情。

大荒草原上那些神出鬼没的马匪,那些时不时越境劫掠的游骑,那些让河西往来大荒各部的商队不得安宁的“恐怖袭击”,背后一直有人撑腰。

晋国。

那个在大荒以北七千里外的国度,仗着天高皇帝远,仗着大荒草原的掩护,这些年没少给河西添堵。

资助马匪,提供兵器,收买细作,刺探军情。

沈枭很早就想拔掉这根刺。

只是一直忙于西洲战事,始终没有对他们做出反应。

然而一而再而三的挑衅,让沈枭不厌其烦,就顺手交给北庭破军府去办。

岳昭然没有让他失望。

事实上,这一个月时间,岳昭然的北庭军还顺势灭掉了由大荒反抗军组成的据点——萨巫部族。

相比晋国覆灭,萨巫部族三万族民更加惨烈,三万具尸体,竟是找不出一具完整的。

他们的首领更是被装入麻袋然后用马蹄践踏成肉泥而死。

而部落的女人就不提了,下场更加凄惨。

对于那些崇尚鞑靼文化,拒绝接受河西、中原习俗的大荒部落,沈枭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晋国也一样。

如今司马诚自尽,司马纬殉国。

晋国皇室,如今只剩那个被押往长安的康王司马睿,还有那三千一百七十三名皇族亲眷。

沈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是温的,入喉甘醇。

他放下茶盏,对胡彻道:“传令下去,司马睿及其皇族亲眷押到长安后,带往王府见本王,尤其司马睿的王妃,听说十分的美丽。”

下一秒,他脸上浮现一丝“你懂的”表情。

胡彻愣了一下:“王爷的意思是……”

沈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明媚的阳光。

“明知故问,本王那些心思你还不懂么?”

胡彻愣了愣,随即微微一笑:“是,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

他连忙退出偏厅,脚步匆匆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枭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色。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城墙巍峨,街巷纵横,屋舍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升起。

……

同一时间,大荒河西边界,一支长龙队伍从地平线浮现。

司马皇族的队伍在押解大军的最末端,像一串被人遗忘的破烂流苏,拖曳在漫天的黄尘里。

康王司马睿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他只知道每天睁开眼,是灰蒙蒙的天,闭上眼,是火辣辣的背。

脚上的镣铐磨破了脚踝,血和铁锈混在一起,结成了黑红色的痂。那痂又被磨破,再结,再破,如今那块地方已经烂得见了骨头,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子在剜。

可他不敢停。

队伍最前方,那些北庭军士卒骑在马上,手里的鞭子是真正的蛇——黑色的、细长的、浸过盐水的蛇。

它们在空中呼啸,落下来时,便在人身上撕开一道血口子。

“快点!磨蹭什么,耽误了秦王接见日子,你们担的起么?”

又一声暴喝响起,伴随着鞭梢划破空气的尖啸。

司马睿身边的一个人慢了半步,那鞭子便落在他背上。

“啪!”

那声音又脆又闷,像是用刀背拍一块生肉。

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他穿着曾经的蟒袍——如今已经烂成了布条,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背。

背上那道新添的鞭痕,皮开肉绽,血珠一颗一颗渗出来,在灰扑扑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起来!”

骑在马上的北庭士卒用鞭子指着那人,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驱赶一头不肯走的牲口。

那人挣扎着想爬起来,腿却不听使唤。

他用手撑地,撑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撑到一半又摔回去。

他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不知是哭还是在喘气。

“废物。”

那士卒跳下马,走到他面前。

司马睿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了一声闷响,然后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再然后是那人的惨叫。

惨叫只响了一半,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呃呃”声。

他睁开眼。

那人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一动不动。

他的背还在微微起伏,但很快,那起伏也停了。

“把他拖到路边。”

那士卒翻身上马,看都没再看一眼。

两名步卒上前,一人拖一只脚,把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拖到路边的荒草丛里。那动作随意得很,像是在处理一袋用不着的垃圾。

队伍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回头。

没有人敢回头。

司马睿踩过那人方才趴过的地方,地上的土还是湿的,是血浸透了的深褐色。

他的脚踩上去,那土软软的,陷下去,又弹起来。

他又想起那个人的脸。

这是他的一位堂叔,好像是晋国的郡王,小时候抱过他,给他讲过边塞的故事。

那时候的堂叔,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眼里有光。

刚才那张脸埋在土里,他什么都没看见。

那双手抓在土里,十根手指,指甲全都翻了,血淋淋的,像是在临死前拼命地抓过什么。

司马睿收回目光,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他不敢再看。

他怕自己看多了,会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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