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宫里出了件事。
事情发生得突然,像晴天里的一道霹雳,劈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御花园西边那片林子,果然出事了。
那林子偏僻,平日里很少有人去。只有偶尔几个偷懒的太监,会躲在里面打盹。可那天,几个太监结伴去林子里捡柴火,走着走着,在一丛灌木后面发现了一口箱子。
箱子不大,樟木的,漆成深褐色,上面还挂着一把铜锁。太监们以为是哪个宫丢的,就想着打开看看,好还回去。撬开锁,打开箱子——
里面是兵器。
明晃晃的刀剑,一柄柄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还有几封信。
太监们不识字,但信封上那几个字还是认得的——“萧珩亲启”。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就传遍了六宫。
传到长春宫时,彩灵正在绣花。
她绣的是一对鸳鸯,已经快绣完了。雄的昂着头,雌的依偎在它身边,旁边绣着几片荷叶,几朵荷花。她绣得认真,一针一线,满心满眼都是那只鸳鸯。
春桃跑进来时,脸都白了。
“公主!不好了!”
彩灵手一抖,针扎进了手指。
血珠冒出来,鲜红的,落在白色的绸布上,像一朵小小的梅花。可她顾不上疼,一把抓住春桃的手。
“怎么了?”
“西林……西林那边发现了一口箱子,里头是……是兵器!还有信!信上写着……写着世子的名字!”
彩灵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像纸。
她手里的绣绷掉在地上,鸳鸯的图案染上了血。
“公主!”思琪连忙上前。
彩灵却推开她,踉跄着站起来。
“萧珩……萧珩他……”
话没说完,腿一软,差点摔倒。思琪扶住她,把她按回椅子上。
“公主别急。”思琪说,声音尽量平稳,“世子不会有事的。一定是有人陷害,世子那么聪明,一定能说清楚。”
话虽这么说,但思琪心里也没底。
箱子是在西林发现的,而萧珩之前特意提醒过彩灵别去西林,这说明他早就知道那里有问题。可现在箱子被发现了,矛头指向他,他怎么解释?
说自己早就知道?那为什么不说?岂不是更可疑?
说自己不知道?可那信上写着他的名字,怎么解释?
彩灵的手在发抖。
那抖很厉害,像风中的落叶。
“思琪,”她颤声说,“你快去打听打听,萧珩他……他被叫进宫了吗?父皇信不信他?”
“奴婢这就去。”思琪说,“公主在宫里等着,别出门。”
她匆匆出了长春宫。
一路上,遇见的人都在议论。太监宫女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看见她过来,又都散开。
“听说了吗?萧世子私藏兵器,图谋不轨……”
“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不是说那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吗?证据确凿……”
思琪加快脚步,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到了养心殿外,远远就看见萧珩站在门口。
他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身姿挺拔,神情平静。陆青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脸镇定。两人正要进殿,看见思琪,萧珩对她点了点头,那眼神像是在说“别担心”。
思琪站在远处,看着殿门关上。
隔绝了里外的声音。
她看不见里面,听不见里面,只能等。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思琪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也顾不上擦。
陆青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快,几步就到了她面前。
“怎么样?”思琪问。
陆青摇摇头。
“不知道。但世子有准备,应该能应付。他早就知道会有人害他。”
“那箱子……”
“是栽赃。”陆青压低声音,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世子早就知道西林有问题,所以让公主别去。但他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一手。那箱子,是前几天夜里才放进去的。”
“是谁?”思琪问。
陆青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很长,长到思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可能是二皇子,也可能是……别人。”
这个“别人”,让思琪心里一凛。
她想起三皇子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想起太子那温和却疏离的笑容,想起黑背说的那些话——永和宫的武将,东宫的暗哨,三皇**里那只白猫……
宫里的人,谁都不能信。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等。”陆青说,“等世子出来,看他怎么说。皇上信不信他,就看这一关了。”
两人站在廊下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刻都像一年。
思琪看着养心殿紧闭的门,想着彩灵在宫里焦急等待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她又看了看陆青。
他站在她旁边,眉头紧蹙,拳头紧握。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照出他紧抿的嘴唇。他在担心萧珩,就像她在担心彩灵。
他们都在为别人的爱情担忧,却忘了自己的。
“陆青,”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如果……如果世子这次没事,你……你有什么打算?”
陆青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她,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什么打算?”
“就是……”思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你不是说,等世子的事定了,等宫里平静了,有话跟我说吗?”
陆青的耳根红了。
那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才低声说:
“是。等世子的事定了,等宫里平静了,我……我想跟世子说,我要娶你。”
思琪的心猛地一跳。
那心跳太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娶……娶她?
“我……”她的脸红了,红得像天边的晚霞,“我……我只是个宫女……”
“我不在乎。”陆青看着她,眼神坚定得像磐石,“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思琪,你愿意吗?”
愿意吗?
思琪不知道。
她从来没想过嫁人,从来没想过离开彩灵,离开皇宫,去过另一种生活。她的世界一直很简单——从前是主人,现在是彩灵。守护她们,就是她的一切。
可她看着陆青的眼睛。
那里面有真诚,有期待,有……爱情。
是她不懂,但向往的东西。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养心殿的门开了。
萧珩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白得像纸,但神情还算平静。步伐也很稳,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陆青连忙迎上去。
“世子,怎么样?”
“没事。”萧珩说,声音有些沙哑,“皇上信了我的解释。箱子的事,交给大理寺查了。我说那些信是伪造的,笔迹可以鉴定。兵器也不是我的,可以查来源。皇上点头了,让大理寺好好查。”
思琪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长,像憋了很久。
“但是,”萧珩顿了顿,看向思琪,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皇上说……要给我指婚。”
思琪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心跳又加速了,咚咚咚的。
“指……指谁?”
“还没定。”萧珩苦笑,那笑容很苦涩,“但皇上说了,端午宴上看了几家闺秀,都觉得不错。让我……考虑考虑。他说,世子也不小了,该成家了。他还说,太后也念叨这事,想早点抱重孙。”
考虑?
这哪是考虑,这是逼婚。
皇上这是要绝了萧珩的心思,让他别再惦记彩灵。
彩灵要是知道了……
思琪不敢想。
回到长春宫时,彩灵果然在等。
她坐在窗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染血的绣布。听见脚步声,她猛地站起来,迎上来。
“怎么样?萧珩他……”
“没事。”思琪握住她的手,“世子没事,皇上信了他。”
彩灵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摔倒。思琪扶住她,把她扶回椅子上。
“但是……”思琪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