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哈璘站在山脊最高处,两只手死死攥着那块凸起的岩石。
他低头看着山谷里那一人一马一槊,愣了许久。
脑子里嗡嗡的。
他设想过很多种结局。
火炮齐射,刘冠被炸成碎片。或者被箭雨射成刺猬。或者被滚木擂石砸成肉泥。哪怕刘冠侥幸躲过第一轮,第二轮、第三轮也总该中了吧?
十门火炮,上百张弓弩,居高临下,距离不到两百步。
这种密度,这种火力,就算是一头大象也该被打成筛子了。
可那个人呢?
那个人站在谷底,浑身上下连一道伤口都没有。
那匹马呢?
那匹马驮着四百多斤的分量,硬扛着弹丸擦的劲力,箭矢溅起的碎石,四蹄纹丝不动,连后退一步都没有。
一人一马一槊。
就这么站在谷底,像两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萨哈璘的脑子里冒出了无数个疑惑的念头。
我请问呢?
这是什么意思?
刘冠就算了。
那匹马和那杆槊又是什么玩意?
他活了这么多年,打过仗,杀过人,见过猛将,骑过马。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一个人,能徒手甩铁弹拦截火炮,能用一杆槊挑飞十二斤的实心弹丸。
一匹马,能驮着数百斤的分量在炮火中屹立不倒,能在箭雨中纹丝不动。
这一人一马一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萨哈璘突然笑了出来。
他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笑得浑身发抖。
萨哈璘崩溃了。
而周边的士兵们却对此毫无反应。
因为他们已经瘫了。
刘冠的表现,把他们吓瘫了。
有人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低着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有人趴在岩石后面,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发抖。
那些镶红旗的精锐,那些从十几岁就上战场的勇士,此刻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兔子。
萨哈璘的笑声还在山谷里回荡。
刘冠在谷底,抬起头,看着山脊上那个笑得浑身发抖的身影,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射!!!”
刘冠发出一声爆喝。
那声音如同惊雷在谷底炸开,震得两侧山壁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他身后的弓弩手们瞬间反应过来。
那些从神射营收编过来的老兵,听见命令的第一时间就拉开了弓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箭矢搭上弦,弓臂弯曲,弦绷到极限。
“放!!!”
数百支箭矢从谷底升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左侧山脊上的金国弓弩手砸下去。
箭矢落下的瞬间,血花四溅。
一个接一个的金兵被射中。
有的从山脊上摔下去,有的趴在原地抽搐,有的抱着中箭的大腿惨叫。
刘冠的弓手们还在继续放箭。
一箭接一箭,箭无虚发。
他们不是漫无目的地覆盖射击,而是精准点名。每一个目标都经过快速判断,每一支箭都找到了最致命的位置。
金国的弓弩手们被压得抬不起头。
有人想还击,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一箭射穿了肩膀。有人想跑,刚站起来,就被一箭射中了后心。
而萨哈璘还在那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越来越尖,越来越响。
“贝勒爷!贝勒爷!”
一名镶红旗牛录从后面冲上来,满脸是血。
他扑到萨哈璘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咱们快逃吧!刘冠的兵已经上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萨哈璘没有理他。
他还在笑。
牛录急得直跺脚,猛地一甩手,把萨哈璘的胳膊甩开。
“贝勒爷!您要死在这里,镶红旗就完了!礼亲王还在云州城等您!”
萨哈璘的笑声停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牛录。
那张被血和泥糊满的脸上,两只眼睛里已经彻底失去了光彩。
“走?”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往哪走?”
牛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萨哈璘又笑了。
“往哪走?青峡关丢了,横水渡丢了,大哥死了,叔王跑了。往哪走?”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老天爷。”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干涩。
“你告诉我。你要灭我大金,你就冲着我来。你弄出这么个怪物来,算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他。
牛录猛地一跺脚,转身就跑。
他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萨哈璘一眼。
萨哈璘站在原地,腰杆挺得笔直,还在狂笑。
牛录咬了咬牙,转过头,连滚带爬地往山脊另一侧跑。身后,几个镶红旗的溃兵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消失在灌木丛里。
萨哈璘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穿过硝烟和箭雨,落在谷底那道黑色的身影上。
刘冠。
那个人也正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十几丈的距离撞在一起。
萨哈璘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漠然。
那种看蝼蚁、看死人、看尘埃的漠然。
萨哈璘的心彻底沉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吼了出来。
“非战之罪!实乃天要亡金!!!”
那声音从山脊上炸开,在山谷里来回撞,一声接一声,像最后的丧钟。
然后他纵身一跃。
身体离开岩石的瞬间,风从耳边刮过。
他看见两侧的山壁在飞速往上退,看见谷底的地面在飞速放大,看见刘冠那张漠然的脸越来越近。
他想闭上眼睛。
可他没闭。
他想在死之前,再看一眼这个毁掉他一切的人。
然后他看见刘冠动了。
刘冠伸手从马侧摘下标枪,然后猛地往前一甩。
标枪脱手而出。
然后。
萨哈璘只觉胸口一凉。
标枪从他胸口扎进去,穿透甲胄,穿透皮肉,穿透肋骨,从后背穿出来。
标枪的冲击力大得惊人,他下坠的身体被猛地往上带,整个人像一只被射中的鸟,朝山脊上方飞去。
飞了不知道多高,飞了不知道多远。
然后标枪扎进了山脊上的一块岩石里。
萨哈璘的身体挂在标枪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他的眼睛还睁着。
可一切都暗了。
刘冠摇摇头,收回目光。
“全军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