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灵州刺史府。
刘冠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跪倒在地的周衡,眉头紧锁。
周衡的绳子已经被解开了,可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抬头。
刘冠没有急着开口。
他在想。
这周衡在灵州经营这么多年,声望不小,对待百姓也不差。
灵州城里的百姓听说周衡被俘,有不少人躲在门后抹眼泪。这样的人,杀了可惜。
可这周衡虽说“愿降”,但是只是替那群将士喊的。他自己呢?从被绑那日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
不说话,就是不降。
不降,就得杀。
刘冠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留着是个祸害。周衡在灵州的根基太深,那些旧部、那些世家、那些受过他恩惠的百姓,都认他。他要是心里不服,早晚得出事。
杀了吧。
刘冠抬起头,张口。
“来人,拖出……”
“主公且慢。”
话没说完,张伯孔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笑,不紧不慢,走到堂中央,朝刘冠躬身一揖。
“主公,伯孔斗胆,想尝试招降周使君。如若不成,再杀不迟。”
刘冠看着他,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试试。”
张伯孔直起身子,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周衡。
周衡闭着眼睛,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张伯孔笑了笑,不以为意。
他走到周衡面前,蹲下来,跟周衡平视。
“周使君,在下张伯孔。今日有几句话,想跟使君说说。使君愿意听就听着,不愿意听,就当在下放了个屁。”
周衡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张伯孔站起来,背着手,在大堂里踱起步来。
“使君在灵州这么多年,做了不少事。修水利、开荒田、减赋税、平冤狱。灵州的百姓能吃饱饭,使君有功。灵州的商人能赚到钱,使君有德。灵州的世家能保住家业,使君有恩。”
他顿了顿,回过头看了周衡一眼。
“在下说这些,不是拍使君马屁。使君现在这副模样,在下也没必要拍。在下只是想说,使君是个好官。这一点,灵州上下都认。”
周衡还是没动。
张伯孔继续踱步。
“可好官没好报。使君在灵州干了这么多年,朝廷给过使君什么?升过官吗?没有。加过俸吗?没有。使君修水利、开荒田,花的钱是从自己俸禄里挤出来的,朝廷一文钱都没拨过。”
他的声音抬高了几分。
“使君替朝廷守了这么多年的大门,北戎人打过来,使君顶着。金国人打过来,使君顶着。朝廷那帮人在京城花天酒地,可曾想过使君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周衡的手指动了一下。
张伯孔看见了,嘴角微微上扬。
他走到周衡面前,停住。
“使君以为,朝廷会来救灵州吗?”
周衡的眉头皱了一下。
张伯孔继续说。
“使君心里清楚,不会。朝廷那点兵,南边有李玄,北边有金国,西边有个自称西秦王的姬翼在屠城,南边还有各路节度使在观望。武明凰手里那点家底,早就抖搂干净了。她拿什么来救灵州?”
他转过身,走回刘冠身边,站定。
“使君不降,是为谁守?是为朝廷?朝廷不值得。是为百姓?使君死了,灵州的百姓怎么办?那些跟着使君十几年的老部下怎么办?”
他伸出手,朝堂外指了指。
“使君听见外面的声音了吗?那些守军,有的被咱们关在南营,有的跪在街上。他们可没有像使君这样硬气。他们想活。他们的妻儿老小也想活。”
周衡的身子颤了一下。
张伯孔看见了,可他没有停。
“使君若死,那些人怎么办?刘州牧会善待降卒,可降卒的将领呢?降将不降,其部属必受猜忌。使君一死,那些跟着使君的人,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来做人。”
他的声音沉下来。
“使君忍心吗?”
大堂里安静了几息。
周衡的眼皮在抖。嘴唇也在抖。可他还是没睁眼。
张伯孔不着急。
“使君觉得我家主公是个什么样的人?反贼?乱臣?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他摇了摇头。
“使君错了。我家主公杀的人是多,可他杀的都是什么人?北戎人,杀。金国人,杀。朝廷的贪官,杀。造反的世家,杀。
使君可曾听过我家主公杀过一个百姓?没有。他每到一处,第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第二件事就是安抚百姓。凉州城的百姓现在管他叫什么?叫‘刘青天’。”
他笑了笑。
“使君在灵州干了十四年,百姓管使君叫什么?叫‘周青天’。”
他走到周衡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张紧闭的眼睛。
“两个青天,为什么要拼个你死我活?”
周衡的喉咙动了一下,眼睛终于睁开了。
他看着张伯孔,嘴唇翕动了几下。
“张伯孔……你这些话……说的不错……”
张伯孔躬身一揖。
“使君过奖。”
周衡沉默了几息。
“你说刘州牧不杀百姓,是真的吗?”
张伯孔直起身子。
“千真万确。使君若不信,可以派人去凉州、武州打听。刘州牧治下,百姓能安稳过日子,商人能安心做生意。赋税比朝廷减了一半,徭役基本没有。”
周衡又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跪在地上的膝盖。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周某……周某若降,灵州的百姓……”
“照旧。”
张伯孔接过话头,声音干脆。
“灵州的百姓还是灵州的百姓。主公的意思很明显,使君若愿意,灵州刺史还是使君来做。主公用人,不看出身,不看资历,只看本事。”
周衡抬起头,看了刘冠一眼。
刘冠坐在主位上,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此刻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直起身子,整了整衣冠,然后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罪臣周衡,拜见主公。”
声音发颤,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冠点了点头。
“起来吧。”
周衡直起身子,跪了太久,腿已经麻了。他试了两下没站起来,张伯孔伸手扶了他一把。
周衡站起来,退到一旁。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刘冠没有再多看他。
他转过头,看着张伯孔,嘴角动了一下。
张伯孔笑了笑,躬身一揖。
刘冠收回目光,看向堂下站着的诸将。
“灵州已定。传令下去,各营休整三日。三日后,商议下一步。”
众人抱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