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珣那个“撤”字一出口,整支大军就彻底的失去了战意。
先是亲兵营动了。
那些平日里最听号令、最敢拼命的精锐,此刻跑得比谁都快。
他们拨转马头,缰绳甩在马脖子上,马刺磕进马腹,战马吃痛发狂,四蹄翻飞,掀起的泥土砸在后面步兵的脸上。
然后是中军。
将旗一动,底下的兵就全乱了。
前排的不知道后面在跑什么,后面的不知道前面在怕什么,只知道跟着跑。
有人扔了盾牌,有人丢了长枪,有人连头盔都甩了,嫌碍事。甲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最后是两翼。
弓弩手跑得很快,他们本来就在边上,转身就是空档。
弓往背上一甩,箭壶往地上一扔,撒开两条腿就往回跑。
有人跑得太急,绊在箭壶上,摔了个狗啃泥,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三万人的大阵,从王珣下令到彻底崩散,不过十几息的事。
刘冠勒住马,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来。
哼!想逃?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猛地窜了出去。
马蹄踏在地上,血水溅起来。
刘冠伏低身子,乌槊平端。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一个方向。
那面“王”字大旗的方向。
大旗下面,王珣骑在马上,整个人伏在马背上,恨不得把脸贴在马脖子上。
他的马鞭抽得又急又密,一下接一下,抽得那马屁股上全是血印子。
“让开!都给本官让开!”
王珣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
他前面挡着几个跑散了的步兵,他二话不说,马鞭劈头盖脸抽过去,抽得那几个人抱着脑袋往两边滚。
刘冠越追越近。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王珣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响,那声音像打雷一样,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口上。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抽马。
“拦住刘冠!拦住刘冠!!!”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可没人听他的。
那些从大旗下溃散的亲兵,跑得比他还快。
有几个听见他的喊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道黑色的身影正从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当即吓得脸色惨白,跑得更快了。
不是不想拦,是不敢拦。
谁都知道,冲上去就是死。
可还是有人冲上去了。
一个武州校尉,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子,身上披着铁甲,手里提着一柄厚背砍刀。
他本来已经跑出去十几步,听见王珣的喊声,猛地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影,咬了咬牙。
“老子跟你拼了!”
他举着刀,迎着刘冠冲上去。
刀举过头顶,劈下来。
刘冠看都没看他一眼,乌槊横着一扫。
槊锋从那校尉的腰侧切进去,从另一侧切出来,没有骨头断裂的声音,只有利刃切开皮肉的闷响。
上半身和下半身分了家。
上半身飞出去,砸在地上,还活着,眼睛瞪着,嘴张着,血从嘴里往外涌。下半身站在原地,站了一息,才倒下去。
肠子、内脏从断口处滑出来,堆在地上。
刘冠的马从那堆血肉上踏过去,马蹄溅起的血泥糊了旁边一个士兵满脸。
第二个冲出来的是个灵州兵,二十出头,脸上还有稚气。
他手里攥着一杆长枪,枪尖对着刘冠的胸口,整个人都在抖。
刘冠的乌槊举起来。
从上往下,力劈华山。
槊锋从那灵州兵的头顶劈下去,一路往下,劈开头骨、劈开鼻梁、劈开下巴、劈开胸口、劈开肚子。
一分为二。
第三个冲上来的,是个已经吓破了胆的。
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可他还是冲上来了。不知道是忠勇,还是吓傻了,只知道往前跑。
刘冠乌槊往前一送,然后往上一挑。
那人的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挑飞出去。
飞得很高。
高到所有人都得仰头看。
七丈。
足足七丈。
那人飞到最高点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开始往下坠。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嘭!!!
砸在地上。
砸成了一摊烂泥。
周围的人傻了。
那人被挑飞了多高?
好像比城墙还要高一倍多吧?
这是人能办到的事?
这是人能办到的事?!!
“怪……怪物……”
有人喃喃着,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神……仙神……”
有人跪在地上,两眼无神。
“跑……跑啊!!!”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从震惊中拽回来。
所有人都开始疯了一样地逃。
而王珣看见了。
他全看见了。
那个校尉被腰斩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灵州兵被劈开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被挑飞半空砸成烂泥的时候,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猛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再也不肯前进一步。
王珣骑在马上,看着那道黑色身影越来越近。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武州刺史,什么三万大军,什么连襟周衡,什么援兵向意,全没了。
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已经不在大武了?
是不是已经到了某个神魔小说里的世界?
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这甚至不是演义小说里那些神将能做到的事。
这是神魔小说里的。
这是神魔小说里,那些能把山劈开、能把河截断的神仙妖怪才能做到的事。
马蹄声停在他面前。
王珣抬起头。
一张被血糊满的脸。
刘冠。
王珣的腿一软,整个人从马上栽下来。
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跪起来,额头磕在地上。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王珣愿降!王珣愿降!武州城献给您!什么都献给您!只要您饶我一命!饶我一命!”
刘冠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乌槊举着,槊锋对着王珣的脑袋,只需要往前一送,这个人就没了。
槊锋停在那里。
王珣感觉到了头顶那股寒意,抖得更厉害了。
他尿了。
裤裆湿了一片,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淌,滴在地上,和着泥,混成一股骚臭味。
刘冠皱了皱眉。
槊锋收回去了。
王珣听见头顶那股风声没了,浑身一软,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刘冠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然后猛地吼出来:
“降者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