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息。

刘冠看了看台下众将,再度开口。

“都去忙吧。”

“是!”

众人闻言抱拳,依次退出。

刘冠站起来,脑子里转着接下来该做的事。

粮草要清点,伤亡要统计,阵亡兄弟的抚恤要发,新兵要整训……

还有一件事。

杨文渊昨天递了帖子,说今日午时在翠云楼,让他和杨君婵“接触接触”。

刘冠想起杨文渊说这话时的表情。

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又带着一点希望。

他是真的怕了。女儿死了一个,要是这门亲事再不成,杨家在这凉州城,怕是真要站不稳了。

刘冠往外走去。

希望这杨君婵真的跟杨文渊说的那样吧。

要是再出什么问题……

杨家……

他没往下想,但意思已经清楚了。

……

翠云楼还是那个翠云楼。

三层高楼,青砖到顶,占地半条街。门面五间宽,朱漆柱子两人合抱,上面的横梁雕着云纹,漆色鲜亮。

不愧为凉州第一楼。

刘冠走进去。

掌柜的看见他,浑身一抖,连忙躬着身子迎上来。

“刘……刘州牧,楼上请,楼上请。杨家主包了二楼雅间,专门等您。”

刘冠点点头,没说话,直接上楼。

他走到二楼,站在那扇门前,停了一步。

然后推开门。

房间里光线很好。窗户开着,阳光透进来,照在窗边那张桌子上。

桌边坐着一个女子。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向门口。

刘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第一眼,他愣了一瞬。

不是杨环燕那种凌厉的美。

她的长相很柔。

眉眼弯弯的,像两弯月牙。眼角有一颗痣,不大,但很显眼。整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儿,阳光落在她侧脸上,让人觉得舒服。

刘冠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杨小姐?”

杨君婵看着他,眼睛瞬间亮了。

“刘州牧!您来了!”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刘冠又愣了一瞬。

这声音,这语速,和她那张脸……

不太配。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杨君婵却根本不在意。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盯着他,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刘州牧,您知道吗?我第一次听说您,是黑水县那会儿!”

刘冠放下茶杯。

“嗯。”

杨君婵继续说:“那时候我爹说,黑水县被一个叫刘冠的占了。我说,这人谁啊?没听过啊。结果没过多久,就听说您六十骑冲北戎大营,杀了那个万夫长巴特尔!”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六十骑冲八千人!您怎么想的?您冲进去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刘冠张了张嘴。

“就……冲。”

杨君婵一拍桌子。

“我就知道!您肯定没想那么多!直接冲进去就杀!杀完就跑!那些北戎人肯定傻了,心想这什么人啊,不要命了?”

刘冠:“……”

杨君婵继续说:“后来您打陈平,八十骑冲三千人的阵,一个人凿穿骑阵。那陈平回去之后,缩在家里不敢出门,听到您名字就发抖。我听说这事的时候,偷偷笑了一晚上!”

刘冠:“哦。”

杨君婵完全不在意这个冷淡的“哦”字。

她往前又探了探身子,眼睛更亮了。

“再后来是秦玌那仗!两万五千人,您带五百骑夜袭,把秦玌引出来,把他连槊带马劈开!还活捉了他!最后又把他放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爹说,您放他是为了收他。我当时就想,这脑子,这胆量,这算计,不愧是刘州牧!”

刘冠:“嗯。”

杨君婵继续说:“还有那白虎!两拳打死!我听说的时候,以为谁在吹牛。后来知道了是您,我才信了。您知道吗?我那天晚上做梦,梦见您打老虎了。”

刘冠眉头动了一下。

“做梦?”

杨君婵点点头,脸上有点红,但眼睛还亮着。

“梦见您站在那老虎面前,老虎扑过来,您一拳把它打飞了。那老虎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砸在地上,死了。然后您回头看我,说……”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刘冠看着她。

“说什么?”

杨君婵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声音变小了。

“说……小姑娘,看什么看?”

刘冠:“……”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杨君婵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刘州牧,您是不是觉得我话多?”

刘冠放下茶杯。

“有点。”

杨君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的兴奋不一样,带着点害羞,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平时不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见到您,就忍不住想说。”

刘冠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

杨君婵被他看得心慌,忍不住开口。

“您怎么一直盯着我?”

刘冠沉默了几息。

“我只是觉得你和你姐,有些不一样。”

杨君婵眨眨眼。

“那您喜欢我这样的吗?”

刘冠看着她,没回答。

杨君婵的脸又红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刘冠打断她。

“我知道。”

杨君婵闭上嘴,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刘冠开口了。

“你说你听过我那些仗?”

杨君婵抬起头,眼睛又亮了。

“对对对!每一仗都听过!黑水县、杀巴特尔、破陈平、擒秦玌、打白虎、杀穿青石山、挑飞铁滑车,全听过!”

她一口气说完,气都不带喘的。

刘冠看着她。

“你不觉得我很嗜杀吗?”

杨君婵摇摇头。

“不觉得。”

刘冠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

杨君婵想了想,认真地说。

“您杀的人是多,可您杀的每一个人,都有理由。”

她看着刘冠。

“北戎人杀咱们百姓,您杀他们,是给百姓报仇。陈平、秦玌来打您,您杀他们,是保命。季博造反,您杀他,是平乱。那些私兵帮着季博害人,您杀他们,是替那些死去的守军讨命。”

她顿了顿。

“您心里有数。”

刘冠听着这些话,没说话。

杨君婵继续说。

“您看街上那些人。以前他们见了当官的,躲都躲不及。现在他们见了您,虽然还是怕,可那种怕,不一样了。”

“他们知道,您不会无缘无故杀人。他们知道,只要不犯事,您在,他们就能安稳过日子。”

她收回手,看着刘冠。

“这比杀多少人,都难。”

刘冠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那张柔和的脸,那双弯弯的眼睛,眼角那颗痣。

和刚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不一样。

和杨环燕那种锋芒毕露的“才色双绝”不一样。

她说的话,让他想起卖糖葫芦那个老汉。

想起刚才街上那些人的眼神。

想起那些跟着他的兄弟……

他站起来。

“今天差不多了。我先回去。”

杨君婵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

“刘州牧,那……那我们……”

刘冠看着她。

“我们成了。”

四个字。

杨君婵的脸瞬间红了。

刘冠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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