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热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那几个纹身男人的脚步很慢,带着猫捉老鼠特有的戏谑与傲慢。
领头的男人大概三十岁以上,满脸横肉,穿着一件印着骷髅头的黑色T恤,大裤衩下踩着一双沾满泥点的人字拖,走起路来踢踏作响。
他手里没拿家伙,但腰间鼓鼓囊囊的形状,是个明眼人都知道塞着什么。
金龙晃悠到两人面前三米处停下,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张莉身上刮了一圈,那眼神像鼻涕虫爬过,让人生理性反胃。
“生面孔啊,老板。”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渣染得黑红的烂牙,操着一口夹杂着两广口音的塑料普通话。
“哪条道上发财的?护照拿出来看看?”
张莉浑身僵硬,手指死死掐进许辞的手臂。她这辈子连静州市都没出过几次,这种只在警匪片里见过的场面直接把她的魂都吓飞了。
许辞却笑了。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缓缓抽了出来。
“咔咔。”
金龙身后的两个马仔立刻端起了手里的AK47,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许辞的胸口。
“别紧张,几位兄弟。”
许辞动作行云流水,手里拿出来的不是武器,也不是护照,而是一包还没拆封的软中华。
“我和内人出来散心,听说这边的特产有点意思,特意过来见识见识。”
许辞随口胡诌,语气轻松:“护照押酒店前台了,这地界儿乱,带着那玩意儿怕丢。”
在这个鬼地方,“外国人”要是没护照,那就是行走的肉票,案板上的猪肉。
但许辞赌的就是对方的贪婪。
他灵巧地撕开烟盒封口,食指一弹,一支香烟划出。
“国内带来的,有些日子没抽了吧?尝尝。”
金龙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软中华。
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这玩意儿是硬通货,一包烟甚至能换个女人陪一夜。
金龙把烟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醇厚的烟草味让他原本凶戾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不少。
“老板讲究人。”
他嘿嘿一笑,把烟别在耳朵上,挥手示意身后的马仔把枪放下。
“既然是来旅游的老板,那就是朋友。不过这地方乱,要是没熟人带路,容易把命玩丢了。”
“这不就遇到兄弟你这样的朋友了吗?”
许辞顺杆爬,直接走上前两步,将剩下的整包软中华塞进了金龙那满是油污的裤兜里。
“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点烟给兄弟们润润肺,不成敬意。”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地形,嘴上却在套话。
“刚才听出租车司机忽悠,说这附近有个小公园挺热闹?我和内人转了半天也没找着,全是破房子。”
感受到裤兜里的分量,金龙脸上的横肉都舒展开了。
这给的不仅是烟,更是面子。
“嗨,那司机坑你这外地羊呢,这破地方有个屁的公园。”
金龙拍了拍许辞的肩膀,那只有些油腻的手在许辞的衣服上留下了一个黑手印。
“这儿只有两种地方,花钱找乐子的夜店,和不要命赚钱的园区。”
他指了指远处那几栋围着铁丝网的大楼:“那边,看到没?进去就别想出来。老板你要是想玩刺激的,晚上带你去金皇宫,那是我的地盘,只要有钱,你是想玩枪还是玩人,都行。”
“行啊,那晚上一定去捧场。”
许辞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感觉到了。
张莉头顶那个赤红色光圈,突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开始疯狂地震颤。
频率快得像是随时会炸裂。
危险。
极度的危险。
许辞心头猛地一跳,那种针扎般的直觉让他瞬间做出了判断。
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既然没公园,那我们就不瞎逛了。”
他反手扣住张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兄弟你先忙,我们回酒店换身衣服,晚上去你的场子玩。”
“哎?急什么,来都来了……”
金龙的话还没说完,旁边那条阴暗狭窄的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吼叫。
“龙哥!抓回来了!”
“妈的,这猪仔属耗子的,真他妈能跑!害老子追了三条街!差点让他到国门边上了!妈的,真要跑过去,老子脑袋都得搬家!”
两个穿着迷彩服、背着步枪的壮汉从巷子里走了出来。他们手里拖着一个什么东西,在满是污泥的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块人形的烂肉。
男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成了布条,赤裸的皮肤上没有一块好肉,旧伤叠着新伤,暗红色的血液混着泥浆糊满了全身。
“草!”
金龙看到这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虐的狰狞。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薅住那个血人的头发,硬生生将那张脸扯了起来。
“跑啊?你他妈不是很能跑吗?”
金龙一口浓痰狠狠吐在那人脸上,抬起脚就踹了过去。
“业绩没做出来,想跑?嗯?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呃——!”
那个濒死的男人发出一声微弱惨烈的哀嚎,身子像虾米一样剧烈抽搐起来。
他虽然瘦脱了相,虽然面目全非。
但那一瞬间。
许辞感觉到身边的张莉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剧烈地一震。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被踩在泥里的人,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破风箱般的“咯咯”声。
那张脸。
那张在她的记忆里已经变成了黑白遗照、在无数个深夜让她哭湿枕头的脸。
那是她的丈夫。
琪琪的爸爸。
郭云浩。
“云……”
张莉的情绪瞬间崩溃决堤,那个名字还没喊出口,一只冰冷的手掌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许辞眼神冷厉如刀。
他从身后死死禁锢住张莉濒临失控的身体,在她耳边厉声警告:“张姐!把眼泪憋回去!”
在这个地方认亲?
那是嫌命长。
张莉在许辞怀里疯狂挣扎,眼里满是绝望和哀求。
许辞没有丝毫心软,手臂像铁钳一样箍住她,强行调转方向。
“兄弟处理家务事,我就不打扰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地上的惨状,声音平稳得可怕:“晚上见。”
说完,他半拖半抱着几乎瘫软的张莉,迈开长腿就要离开这个修罗场。
一步。
两步。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巷口的阴影时。
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那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清脆,悦耳,带着死亡的冰冷。
许辞的脚步停住了。
金龙原本暴虐的声音,此刻变得阴森刺骨,从背后幽幽地钻进许辞的耳朵。
“等等。”
“这娘们儿刚才看这废物的眼神……不对劲啊。”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黑洞洞的枪口若有若无地指向许辞的后背。
“朋友,你们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