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簿垂首,立刻认错,“是下官监管不严。可如今事态发展越发失控,如何处理,还请大人明示?”
“张大人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坐在对面的萧公子开口询问道。
刚准备发火的张安年想到有外人在场,又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笑着道:“无妨,一点小事,底下人就能处理好。”
说完,他侧头沉眸低声叮嘱,“尽快平息事端,不要给我闹出什么大动静来。若是影响到本官这桩大生意,本官拿你是问!”
“是。”主簿冷汗涔涔地应了一声,立刻退了出去。
出了门,看到张府管家,他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里面什么人啊,竟能惊动咱们大人亲自招待?”
管家瞥了一眼屋内,低声道:“打西边来的商人,听说是西澜王的义子,有渠道能够借道西关,将咱们江南的茶叶跟丝绸卖到西楚去,价格是咱们这边的十倍!”
十倍!
主簿不由瞪大眼睛。
也难怪江南商户千千万,此人竟能让他们大人亲自接待。
如果此事为真,那他们何必还卖什么春堂雪,直接将丝绸茶叶往西边送就行了。
相较起这桩大生意,今日的那些损失都入不了眼了。
如果闹大影响到合作,那才真叫得不偿失。
意识到轻重缓急之后,主簿立刻亲自赶到祥泰酒坊,嘱咐掌柜的,“赶紧的,将所有持有木牌者,全部登记造册,抄录一份送至衙门那边去。”
“记着,放话出去,仅限今日补录名册,明日再有持有木牌者,一律当假货处理!”
掌柜的大惊失色,“那这样一来,不是有好多人浑水摸鱼?那咱们得少挣多少银子啊!”
主簿冷了眼眸,“大人那边有要紧事,要求尽快平息事端。至于今日损失的,改明儿多增加点赋税,自然就全收回来了。”
掌柜的笑着伸出大拇指,“还是主簿高啊!”
祥泰酒坊宣布补录名册的时候,可把那些只花了十分之一价格的商户们开心坏了。
他们真是错怪楼万金了,人家说到是真能做到啊!
楼万金的好口碑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来找他买假木牌的人越发多了。
“外甥女,还继续干吗?”客栈里,叶辞安满脸堆笑,谄媚地凑到宋窈面前。
宋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干!”
叶辞安有些担心,“放过一回火后,祥泰酒坊那边肯定会加强保护,再用这一招,怕是没什么用了吧?”
更何况一回可以推说是意外,这接二连三地起火,那铁定会被怀疑是人为了。
宋窈轻笑,“你以为我们这几天踩点白踩的?放火没用,那就水淹呗。水淹没用,那就直接把名册偷走呗。”
想让名册消失,有的是办法。
叶辞安嘴角抽抽,“你这也太明显了吧?别人能不起怀疑?”
宋窈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搞得好像这次就没被怀疑一样。”
叶辞安一想,“也是哦。”
宋窈见他一点都不慌的样子,故意道:“七表舅,衙门那边处理完这些商户,下一步就该查那些木牌的来源了。那么多商户,总有一两个嘴巴不严的,你马上就要引火烧身咯!”
没想到叶辞安撇了撇嘴,“引火烧身的是楼万金,关我叶辞安什么事。”
挺好,还会学以致用了。
宋窈冷呵一声,“你先前不是怕败坏你楼万金的名声吗?如果官府那边查到木牌都是从楼万金手里流出去的,必定会把你挂在通缉令上,你以后可就不能继续挂着楼万金的名号做生意了。”
“没事,”叶辞安嘿嘿一笑,“趁着这次机会捞够了本,做不做黑商都没所谓了。”
一块小木牌就能卖出上百两银子,这种几乎无本的买卖,上哪儿找去?
人嘛,总是有得有失的。
他虽然失去了一个假名字,但是得到了那么多银子啊!
宋窈:“呵呵,你还挺会想。”
叶辞安笑得灿烂,“都是外甥女教得好。”
宋窈:“……”
听听这话对么?
他们俩到底谁是长辈谁是晚辈啊?
“外甥女没事儿的话,那我就去继续定做木牌了。”
“嗯,去吧。”
宋窈摆了摆手,叶辞安就立刻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出门前做了一番伪装,然后七弯八拐,走进一处小巷子里。
抬起手,长短不一地敲了几声房门,房门就被打开一条缝,里面的人将他领了进去。
屋子很暗,只有个个子不高的驼背老头儿,“这次又要做什么?”
叶辞安道:“还是春堂雪的木牌,各种价格的都要。”
“要多少?”
“几百上千个,你能做多少,我都要!”
驼背老头儿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蓄满震惊,“你疯了?”
叶辞安神色很冷静,“我没疯。”
“你要那么多个,能卖得出去吗?”
“能卖就卖,不能卖就送。总之,得让江南这潭水,先彻底浑起来!”
驼背老头儿皱眉,“我知道你恨姓张的,恨那些狗官,但仅凭你一己之力,能掀起什么风浪?”
叶辞安缓缓勾起一边唇角,“谁说只靠我一个人的?我现在可有个大靠山。”
宋窈一开始让他卖木牌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猜到她的计划了。
但是那时候,他心里其实是不抱有任何希望的。
按照以往的惯例,官府那边才不管你到底真花钱还是假花钱,没名册,通通都不作数,就像今日一开始时那样,直接把所有人都拒了。
只要官府那边存了心不受理,只需要拖延时间,那些买假木牌的自然就不会继续跟风了。
而那些真花了钱的,眼见得不到结果,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自认倒霉。
便是他们全都不肯放弃,将事情越闹越大,那也没所谓。
因为这边暴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管是农户也好,商人也罢,无一例外,全都被官兵强行镇压下去。
到时候扣他们一个造反暴乱的罪名,通通抓进牢里,他们还得砸锅卖铁地去把人赎出来。
所以他完全不懂,宋窈到底哪里来的信心,相信此事一定能成。
难道她以为,这边还会给她讲道理、讲王法吗?
但他并没有表露出什么,他一步步地按照她的要求去做,想看到最后到底会是个什么结果。
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件事竟然办成了!
他那外甥女,果然没那么简单,私底下还藏着他不为人知的手段。
以至于让祥泰酒坊那边都不得不立刻出面,重新补录名册,将事态平息!
想到这些,叶辞安不由抬起头,透过屋内微弱的光亮,看向上空。
“兴许她说的,把江南重新换个天,并不是在说大话,而是真的能做得到呢?”
……
此刻,锦州最大的客栈里。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进入天字号房间中。
“爷,查到了。祥泰酒坊那边昨日失火毁了名册,今日就有大量商户拿着木牌要求办事,不办就要求酒坊退钱。事情闹得有些大,锦州主簿就是因为此事,才匆忙去禀报张安年。”
屋内,一人趴在桌上,玩弄着茶杯,“几百号人闹事,光靠府兵可镇压不了,得调动驻州守军。那锦州主簿急匆匆去找张安年,估计就是请求调兵的。不过这江南可真是稀奇,驻州守军,不归指挥使调遣,倒归江宁织造管。”
光影明灭处,另一人眉目冷厉,身形被勾勒得有棱有角,“酒坊失火,以及木牌来源,可都查到了?”
“回爷,假木牌全都来自一个叫楼万金的黑商,至于酒坊失火的原因……没查到,对方行动十分干脆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不过应该是楼万金的同伙。并且截止刚才,楼万金那边依旧以极低的价格,在抛售春堂雪的木牌。”
“楼万金啊……”趴在桌上那人坐直了身体,“这人我认识,经常跟咱们风雨楼打交道,赚些消息差价;还兼顾一些灰产,是个黑商。不过我记得他挺低调的啊,这么大胆地抛售春堂雪的木牌,就不怕被官府盯上?还是说……他另有所图?”
“他这样把江南的水搅浑,对咱们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暗影里的人开口道,“给张安年那边施施压,表达一下我们的担忧,助那楼万金一臂之力。”
不破不立。
兴许可以借此机会,斩他张安年一条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