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西城“驴屎胡同”。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白日里肮脏拥挤的巷弄,此刻仿佛被遗忘的死角,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有气无力的梆子声,更添几分阴森。那处挂着“林记杂货”破牌子、围墙高耸的院落,如同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静默无声。
院墙外的阴影中,卫平带着四名最精锐的黑麟卫,已潜伏了近一个时辰。他们身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气息内敛,如同四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只有偶尔扫过院墙的眼神,锐利如鹰。根据叶轻眉的预警和之前的侦查,今夜此地必有异动。
卫平心中也有些惊疑。那位叶女记者的消息,未免太过精准。她一个无官无职、甚至没什么背景的女子,如何能探知林家如此隐秘的行动?除非……她背后另有消息来源,或者,她本身就具备某种不为人知的调查能力。公子选择信她,必有道理。眼下,只需静待猎物上门。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子时三刻,远处隐约传来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马车轱辘声。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在“驴屎胡同”口停下。片刻后,四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巷口方向快速接近院落。这四人皆身着黑色劲装,黑巾蒙面,身形矫健,步履轻盈,显然是练家子,且精通隐匿潜行。他们来到院墙下,并未立刻翻越,而是先伏地侧耳倾听,又仔细观察四周,确认无异后,其中一人取出钩索,熟练地抛上墙头,随即如同狸猫般攀援而上,悄无声息地落入院内。其余三人紧随其后。
是灭迹的,还是来取东西的?卫平眼神一凝,对身边一名擅长潜踪的黑麟卫做了个手势。那黑麟卫会意,身形一晃,已贴着墙根,来到那四人进入的位置下方,侧耳细听院内动静。
院内传来极其轻微的、物体拖拽和挖掘的声响,似乎是在搬动或掩埋什么。还有低低的、几乎听不清的对话声。
“快!都搬出来!老爷吩咐,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这箱子……真沉!装的什么鬼东西?”
“少废话!不想死就快点!埋深点!”
是来销毁或转移关键物证的!卫平当机立断,对另外三名黑麟卫做了个“行动”的手势,随即率先取出钩索,如法炮制,翻入院墙。四名黑麟卫,如同四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借着一堆杂物和建筑的阴影,迅速接近声音来源——院子角落一处看似废弃的地窖入口。
地窖口敞开着,有微弱的光亮透出。两名黑衣人正吃力地从地窖里抬出一个约三尺长、两尺宽、一尺高的黑漆木箱,箱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另有一人,正在地窖旁快速挖坑,已挖了约半人深。还有一人,手持短刀,警惕地四下张望,正是那领头之人。
就是现在!卫平脚下发力,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直扑那持刀警戒的领头人!同时,右手一扬,数点寒星无声射出,分取另外三名黑衣人的手腕、脚踝关节!这是特制的、带有麻痹药性的牛毛细针,旨在瞬间制敌,减少打斗动静。
“敌袭!”那领头黑衣人反应极快,低喝一声,挥刀格开射向自己的细针。但另外三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其中抬箱的两人距离最近,猝不及防,手腕脚踝同时中针,一阵酸麻袭来,力道一泄,沉重的木箱“哐当”一声砸落在地,箱盖竟被震开一条缝隙,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血腥、草药和腐败气息的怪味弥漫开来。挖坑那人也腿部中针,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什么人?!”领头黑衣人又惊又怒,挥刀攻向卫平。然而,他面对的不仅是卫平,还有紧随其后扑上来的三名黑麟卫。四对一,且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精锐黑麟卫,结果毫无悬念。不过短短数招,领头黑衣人便被卫平一掌切中颈侧,昏厥过去。另外三名黑衣人,也被迅速制服,卸掉下巴,防止其自尽,并用特制绳索捆绑结实。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十息时间,除了木箱落地的闷响,几乎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卫平示意两名黑麟卫警戒四周,自己则快步走到那砸落的木箱旁。借着地窖口透出的、插在墙壁上的火把光芒,他看清了箱内的东西,瞳孔骤然收缩!
箱内,并非金银财宝,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黑色陶罐!陶罐密封,但刚才震开的缝隙处,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而在陶罐的缝隙间,还散落着一些晒干的、形状奇特的草药,以及几块颜色暗沉、仿佛凝固血液般的块状物。卫平认得,其中几种草药,正是之前在地窖中发现的、带有“血竭”和“腐骨草”特征的南疆毒草!而那些陶罐和血块……
“这是……人血?还是……”一名黑麟卫也看清了,脸色发白。
“不止。”卫平蹲下身,强忍着恶心,以刀尖挑开一个陶罐的泥封一角,一股更浓烈的腥臭扑鼻而来,里面是暗红近黑的粘稠浆液,隐约可见未完全融化的、类似内脏碎块的物体沉浮。“这是……以特殊邪法炮制的‘血污’!是南疆‘血神教’炼制邪药、施展邪术的重要材料!”
他立刻想起公子和叶老之前的推测,以及那晚“黑风坳”交易中涉及的“血元丹”和“腐心蚀骨毒”。这些陶罐里的东西,恐怕就是炼制那些邪药的原料,或是进行某种邪恶仪式的祭品!林家果然与“血神教”勾结至深!这处院子,不仅是秘密仓库,很可能还是一处小型的、进行邪法仪式的场所!
“把箱子重新封好,小心搬运,不要弄破陶罐。这四个活口,立刻秘密押回竹心苑地牢,严加看管。清理现场痕迹,恢复原样,不要让人看出这里被动过。”卫平迅速下令。这些都是铁证,必须保护好。
“是!”
就在卫平处理“驴屎胡同”现场的同时,竹心苑内,卫尘也收到了阿福的紧急回报。
“东家,不好了!”阿福脸色发白,气喘吁吁,“老鬼那边传来消息,今日下午,他手下一个负责给咱们送‘月光兰’的中间人,在交货后突然暴毙在家中,死状诡异,七窍流出黑血,像是中了剧毒!老鬼觉得蹊跷,立刻亲自查验了今日送到‘济世堂’库房的那批‘月光兰’和其他几味药材,结果……结果在‘月光兰’的包装草叶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阿福递上一个用油纸小心包着的东西。卫尘打开,里面是几片晒干的、颜色暗紫、形状如同鬼爪的叶片碎片,散发着一种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味。
“‘鬼面蕨’干叶!”卫尘眼神一寒。鬼面蕨,南疆奇毒,性阴寒,有剧毒,可致人气血凝滞、脏腑衰竭,少量误服或长期接触,便会慢性中毒,症状与风寒或体虚类似,极难察觉。若将这东西混在“月光兰”中,一起入药炼制“玉肌养颜膏”或“清神丸”,后果不堪设想!轻则药效全无,使用者出现不良反应;重则……可能闹出人命!尤其是“玉肌养颜膏”面向贵妇,“清神丸”如今更是敏感时期,若真出了事,之前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卫尘必将身败名裂,甚至性命不保!
好毒辣的计策!不动声色,直指要害!这绝不仅仅是商业竞争,而是要将他彻底置于死地!
“那批‘月光兰’和其他药材,现在何处?”卫尘沉声问。
“已经收入‘济世堂’库房了,但还没来得及分拣入库。老鬼发现后,立刻扣下了那个送货的脚夫,但那人一问三不知,只说是从一个陌生货郎手里接的货,货郎给了双倍脚钱,让送到指定地点,之后就不见了。老鬼已派人去查,但估计很难找到。”阿福急道,“东家,现在怎么办?那批药材要不要立刻销毁?”
“不。”卫尘摇头,眼中寒光闪烁,“药材先封存,不要动。阿福,你立刻回去,让老鬼将那个脚夫控制好,不要让他死了,也不要让他跑了。另外,让他设法查清,那个陌生货郎的相貌特征,以及最近是否有其他可疑的南疆药材或人员在鬼市出没。至于那批混了‘鬼面蕨’的‘月光兰’……”他沉吟片刻,“取少许样品,连同这‘鬼面蕨’叶片,秘密送去给叶老,请他辨认,并设法找出检测和分离‘鬼面蕨’毒素的方法。记住,此事绝密,除了你、老鬼、叶老和必要之人,不得外传!”
“是!小的明白!”阿福也知道事情严重,连忙应下离去。
“青荷,”卫尘又对侍立一旁的青荷道,“立刻通知‘尘雪阁’和‘济世堂’,暂停‘玉肌养颜膏’和‘清神丸’的一切生产和对外供应,就说近期药材调整,需重新调配。库存的成品,全部重新检验一遍,确认无虞。同时,让墨兰去请赵医师和孙医师,以检查药材质量为由,对库房所有药材进行一次全面筛查,重点是南疆来的药材。动作要快,但要自然,不要引起恐慌。”
“是!”
安排完这些,卫尘独坐书房,面沉如水。林家这一手,极其阴毒,差点就着了道。幸好叶轻眉预警,老鬼警觉,阿福及时。但这也暴露了己方在药材供应链上的薄弱环节。对方能收买中间人,混入毒草,就能在其他环节做手脚。必须立刻加强药材来源的掌控和检验流程。
同时,这也印证了叶轻眉消息的可靠性。她不仅知道林家要灭迹,还知道药材可能有问题。这位女记者,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简单。她的背后,究竟站着谁?还是说,她本身就是一位极其出色的调查者?
正思索间,书房外传来卫平的低声禀报:“公子,属下回来了。事已办妥,拿到东西,擒获四人,已押入地牢。那箱中之物……甚是骇人,疑似‘血神教’邪物。现场已处理干净。”
“带我去看。”卫尘起身。
地牢中,昏暗的油灯下,那口黑漆木箱已被重新封好,但那股淡淡的血腥腐臭依旧挥之不去。卫平打开箱盖,露出里面那些密封的陶罐和诡异的药材血块。卫尘以“洞微之眼”仔细观察,又用银针试探,确认了卫平的判断。这箱东西,是“血神教”炼制“血元丹”或施展“血祭”的核心材料,价值不菲,也罪恶滔天。
“那四个活口呢?”卫尘问。
“分开关押,都已检查过,口中无藏毒,身上除了兵刃和少许银两,并无明显标记。但其中领头那人,后颈处有一个极淡的、形似扭曲蛇形的青色刺青,似是某种组织标记,属下未曾见过。”卫平答道。
扭曲蛇形刺青?卫尘心中一动,这似乎也不是“血神教”常见的“血牙”标记。难道林家还勾结了其他势力?
“审过了吗?”
“尚未用刑,但其中那个挖坑的,胆子似乎较小,被擒时已吓得尿了裤子。属下已将他单独提出,稍加恐吓,他便招了。说他们是林府外院护院教头‘鬼手’崔三的心腹,今夜奉命来此,将地窖中这口箱子取出,就地深埋,不留痕迹。至于箱中何物,他们不知,只听崔三提过一句‘是南边大师留下的要紧东西,不能见光’。那崔三,是林琥(林琅之兄)从北地招揽的江湖败类,心狠手辣,据说与北地一些马匪和杀手组织有染。”
林琥!崔三!北地杀手组织!线索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凶险。林家不仅勾结南疆“血神教”,还与北地亡命之徒有染!那个扭曲蛇形刺青,或许就是北地某个杀手组织的标记。
“继续审,重点问崔三的来历、与林琥的关系、平日还与哪些人来往,以及是否知晓林家与南疆‘血神教’的具体勾结事项。注意方法,我要口供,也要活人作证。”卫尘吩咐。
“是!”
“另外,”卫尘看着那箱邪物,“此物是铁证,但也是烫手山芋。必须立刻处理。卫平,你亲自带两名绝对可靠之人,将此箱秘密运出城,寻一处绝对安全、人迹罕至之地,深埋处置,做好标记即可,不必带回。记住,整个过程,绝不能让人察觉,尤其是官府和宫里的人。”
这东西留在手中,固然是证据,但也是祸端,一旦泄露,林家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他卫尘私藏邪物,图谋不轨。不如让其“消失”,必要时再“偶然”发现。至于那四个活口和他们的口供,才是眼下更直接的证据。
“属下明白!”
安排完地牢之事,天色已近黎明。卫尘毫无睡意,铺开纸笔,开始给叶轻眉写信。他将今夜“驴屎胡同”擒获林家死士、缴获“血神教”邪物(隐去具体,只言“涉嫌南疆邪术的违禁品”),以及药材中被混入“鬼面蕨”之事简要告知,并询问她如何得知这些消息,以及是否有更深入的线索。同时,感谢她的预警,并邀请她方便时前来一叙,共商对策。
信写罢,用火漆封好,让墨兰天明后设法秘密送至叶轻眉住处。
做完这一切,卫尘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连续的高强度对抗和突发危机,即使以他进化后的身体和精神,也感到了压力。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松懈。林家接连受挫,狗急跳墙,只会更加疯狂。而“血神教”的阴影,也随着那箱邪物,变得更加清晰和迫近。
他必须尽快理清所有线索,整合手中的证据和力量,给予林家及其背后势力致命一击。否则,一旦对方缓过气来,或是宫中那位曹公公真的发力,局面恐将逆转。
正直笔锋,已化利剑,刺向黑暗。
但执剑之人,亦需有足够的力量和智慧,驾驭这把剑,劈开荆棘,斩灭妖邪。
天光微亮,新的一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