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妘的牙齿都在打颤。
这一刻，她杀死了她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尽管她跟楚胤，根本不是亲兄妹。
恨了这么多年，可是在这一刻，她感受到的不是痛快。
楚妘大口呼吸着，可屋里所有气味都是血腥味。
楚妘像是要溺死水中的鱼，几乎无法直视眼前这个人。
她声嘶力竭控诉：
“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
“我会杀了你，方才我本来就打算杀了你！”
“楚胤！”
楚胤的嘴唇白得像纸一样，他突然笑了一声：“说谎。”
他这个坏妹妹，总是坏得不彻底。
当初马车翻向山崖，他早有准备，及时跳出去，将自己悬挂在树干上。
楚妘当时的手里就用力抱着一块儿脑袋大小的石头。
她分明可以朝着他的脑袋狠狠砸下去，让他当场丧命。
可犹豫之后，楚妘还是用力把石头丢到一旁，头也不回地离开，任由他跌落山崖，留下一线生机。
这一次同样。
方才她下手那么狠，那么用力，那么决绝。
可千钧一发之际，簪子还是扎偏了。
想来二人互相憎恶这么多年，到底是念着几分情谊。
当初楚太傅将他二人带到书房，一边叮嘱楚妘，说她这个哥哥在外吃了不少苦头，她要多多体谅。
转头又叮嘱楚胤，说他这个妹妹从小失恃，身子又弱，他要多多包涵。
原本没有血亲的兄妹二人，当时被楚太傅硬生生牵着手，逼着唤了对方。
一声哥哥，一声妹妹。
如鲠在喉。
却也纠缠多年。
楚太傅死后，楚妘能带着丰厚的嫁妆，摆脱楚氏族人的逼迫，前往江州，离不开楚胤的暗自帮忙。
楚胤能躲过诸方视线，带着令牌跟拾焰军接头，也离不开楚妘一声不吭，替他挡下的风霜刀剑。
楚胤还想说什么话，可张口就吐出一口鲜血，把楚妘吓得一颤。
楚胤嘴角依然带着笑，就算楚妘费尽心思，给他留一线生机又能如何？
他不要这一辈子都苟且偷生，仰人鼻息。
他摸向楚妘的脑袋，这是他作为杂役，作为外室子时，偷偷看谢照深和宋晋年无数次做过的动作。
那么宠溺，那么关切。
楚妘震惊地看着他，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
楚胤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楚妘的脑袋按在自己颈边。
楚妘剧烈的痛苦之间沉沦，听到他很轻很轻说了一句：
“这天下，是我们兄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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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照深到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破败的院子，满地的尸首。
中郎将和青州兵也随之来到。
三方势力混战在一起，厮杀声不绝于耳。
谢照深率先杀到院子里，看到薄薄的窗纸上，有着一片鲜红的血迹。
鲜红的...
刚溅上去的。
谢照深觉得所有厮杀声都被他自动屏蔽了，周遭的一切都虚幻起来。
他翻身下马，这个大军压境，丝毫不惧的将军，突然腿软。
最原始的恐惧占据了他所有理智，浑身暴戾情绪彻底控制不住。
他狂奔而去，用尽力气踹着这扇被反锁的门。
“砰”一声。
阳光下，灰尘乱舞。
地上是一串又接着一片的血迹。
谢照深浑身僵硬，看到的，是楚妘低着头跪坐在地，浑身是血。
一个同样浑身是血的男人，悄无声息躺在楚妘怀里。
楚妘乌黑的头发落在男人胸口，浸透了鲜血。
听到门口的动静，楚妘转动了一下眼眸，抬起头来。
她的脸色那么苍白，身上的血那么骇人。
可她含泪带笑：“诏书和令牌，我都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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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外，誊抄着一份诏书，周围围着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有读书人将其念了出来。
“先帝遗诏。”
“朕自登基三十余载，夙夜忧勤。然天不假年，朕大限将至，临终之际，唯以江山传承为念，特此明谕。”
“朕之长子，谥号明光太子，仁德天性。然其早逝，实乃朕之深痛，国之不幸。更令朕抱憾者，彼时宫廷祸乱，致太子遗孤流落民间。幸得上天垂怜。楚太傅，乃朕之股肱忠臣，于乱中救得太子遗女，为避迫害，隐姓埋名，养为己女，悉心教诲。太傅虽忠贞自守，秘而不宣，然天理昭彰。朕今查明，楚氏女楚妘，实系明光太子血脉，朕之嫡亲孙女。”
“此女虽身居闺阁，然其品性高洁，贤德仁厚，有其父明光太子之风，心系黎民，堪当大任。”
“自古帝王传承，立贤立能，今有明光太子遗女，身负龙脉，心怀天下。故朕决意，传位于明光太子之女祁妘。望其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心，续写太平盛世。朝中诸臣，当恪尽忠诚，悉心辅佐新君，勿负朕托。”
大雍的百姓彻底迷糊了。
天下大乱，你方唱罢我登场。
先是太后谋害先帝，再是圣上来位不正，又是康王心智不全。
如今，突然又跳出来一个明光太子遗女，手里还拿着先帝遗诏。
有乡间汉子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读书人挠挠头：“说是先帝传位给了明光太子遗孤。这明光太子遗孤，是楚太傅的女儿，现在的楚乡君。”
汉子不解：“楚太傅的女儿，怎么会是明光太子遗孤？”
读书人道：“当年明光太子遭人迫害，楚太傅为保住明光太子遗孤，将其抱回家中，谎称是自己的女儿，教养长大。”
有个对时政较为了解的说书先生也在人群中，当即抚摸胡须：“楚乡君的年龄，正跟明光太子死的那年对上了。”
“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诏书没说，明光太子是被谁所害。先生可知道？”
说书先生抚摸着胡须：“嗳！这话说不得，说不得。”
不可说，但是可以猜。
猜来猜去，众人更是三缄其口，不敢言语。
勾栏瓦舍，议论纷纷，诸多猜测，暗藏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