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也是温柔的,像春天里化开的冰水,听着舒服,但骨子里透着寒意。
“张弛,你同学都来了,你还在外面干什么呢?还不进来。”
张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林天。
那眼神里写满了求救信号,瞳孔都在抖,嘴唇微微张着,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救我。
林天和他对视了零点五秒。
然后林天把头转开了。
张弛的眼睛瞪大了。
他又看向银狼。
银狼的手终于动了——把薯片塞进嘴里,嘎嘣一声嚼碎,然后缓缓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张弛,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笑。
张弛的目光最后落在白狐身上。
白狐把折叠刀收起来,揣进兜里,抬头看天,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张弛的脸彻底灰了。
马冬梅还站在门口,笑容没变,声音更温柔了,温柔到能掐出水来:“张弛?进来呀。”
张弛的腿动了。
不是他自己想动的,是腿自己动的——不听话的那种动法,僵硬、迟缓,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强行启动了。
他一步一步往院子里挪,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走向刑场。
林天余光扫了一眼张弛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个命,他救不了。谁惹的事谁扛,这是规矩。
再说了——嫂子那鸡毛掸子还在手里攥着呢。
张弛走进客厅的时候,腿肚子都在转筋。
王雪正站在沙发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张弛就先一步冲了上去,脸上的笑容堆得像糊了一层浆糊。
“王雪啊,你不是来送手表的嘛?手表已经送过来了,那就早点回去吧——”
他话没说完,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后一拽。
张弛脚下踉跄,一屁股差点坐地上,被那只手稳稳地拎住,像拎一只小鸡似的拽了回来。
马冬梅松开他的衣领,顺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然后她转过头,对着王雪露出一个笑容,手往沙发方向一伸:“快坐快坐,别站着。”
王雪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
马冬梅挨着张弛坐下,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张弛的膝盖上,手指收拢,捏住了他膝盖上方那块最软的肉。
张弛的脸抽了一下,没敢出声。
马冬梅笑着看向王雪,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你刚刚说和我们家张弛是同学,是高中同学?”
王雪点了点头,笑得很得体:“对,高中同学。我们一个班的。”
“哦——”
马冬梅把声音拖了一拍,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继续问,“那对我们家张弛应该还算挺了解的吧?那时候同学们对张弛都是怎么评价的?”
王雪看了张弛一眼。
张弛坐在马冬梅旁边,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坐在审讯室里。
王雪捂着嘴笑了一下,眼睛里带着回忆的光:“那时候啊,张弛可是我们学校的校草。”
马冬梅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笑容不变。
她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橘子,指甲掐进橘皮里,慢慢地剥着。
“那肯定喜欢张弛的小姑娘很多吧。”
她把橘肉递给王雪,笑容挂在脸上,眼睛里没有笑意。
王雪接过橘子,没吃,放在手心里。
张弛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的膝盖上那五根手指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收拢,像一只缓缓握紧的老虎钳。
银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客厅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还抱着那包薯片,但已经不嚼了。
银狼靠在门框上,手里的薯片袋子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什么关键信息。
张弛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但屁股底下像坐了块烙铁,每隔几秒就挪一下,再挪一下,沙发垫子被他蹭得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马冬梅瞥了他一眼。
“怎么?身上长虱子了?”
张弛立刻不挪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带着讨好:“怎么会呢,我身上怎么会有虱子……”
马冬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到肩膀上,又滑到胸口,像在检查一件刚从外面捡回来的东西。
“那不一定啊。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万一你出去碰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把虱子带回来了呢。”
王雪坐在对面,手里的橘子还搁在掌心,没动过。
她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手指微微收紧,橘子被捏得凹进去一块,汁水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放下橘子,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慢慢地擦着手指。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马冬梅,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嘴角扯了一下,勉强算是个笑。
“嫂子,你别误会……”
马冬梅转过头,看着王雪,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
“不误会。”
她说,声音轻轻柔柔的,“我怎么会误会呢。”
王雪的手指绞紧了手里的纸巾。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拧紧了的发条,一圈一圈地收紧。
张弛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王雪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马冬梅,直直地落在张弛脸上。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她开口了。
“张弛,咱们的事情,你没和嫂子说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