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谓的狂证,西医手段既然暂时压不住,那就让中医上来死马当活马医。
治不好?
那也没损失,毕竟这病本就棘手,没人会怪罪几根艾条不管用,锅还是甩给病灶本身,甚至可以说是病情太重,非人力所能及。
可万一若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病人情绪稳住了,那就是神医下凡,是中医显灵,名利双收。
这算盘打得,那是噼里啪啦响,进退有据,毫无风险。
易军禾踢了一脚地上的灰渍,嗤笑一声,眼神里透着几分早已看穿一切的通透。
“老张,你看明白没?这就是所谓的不管黑猫白猫,不想背锅的就是好猫。这帮人折腾一夜,无非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张阳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他并不认同易军禾这番略显刻薄的推断。
之前杨子涵那个病案,楚云那一剂药下去立竿见影的效果,至今还像刻在他脑子里。
那种精准,那种自信,绝不是靠碰运气能装出来的。
张阳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易主任,这回您可能真看走眼了。”
“哦?”
“咱们都是在一线摸爬滚打过来的,谁都不容易。白医生那个人您应该比我清楚,不是那种为了推卸责任就乱投医的人。况且……”
张阳顿了顿。
“那个楚云,我是亲眼见识过的。他手里是有真功夫的,既然他肯出手,还在这一守就是一夜,那是真对患者负责,想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
易军禾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省里来的张阳,竟会为了一个外来的进修生这么硬气地反驳自己。
既然张阳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纠结下去反而显得自己气量狭小。
易军禾是个聪明人,当即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行行行,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也就是随口一说,用词不当,用词不当啊!走,既然人都醒了,咱们去病房瞧瞧,我也好奇这‘真功夫’到底有多真。”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来到3号病房门前。
门虚掩着。
推开门的瞬间,预想中那种压抑、躁动或是死气沉沉的氛围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宁静。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床头,那位前几天还要死要活、咬人撞墙的女患者,此刻正安静地坐在床边。
她手里捧着一碗小米粥,小口小口地抿着,动作虽然缓慢,却条理清晰。
而她的母亲,那位操碎了心的老人,此刻竟趴在床脚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听到门口的动静,女子停下勺子,缓缓抬起头。
目光交汇。
不再是那种浑浊与麻木,虽然眼底还透着深深的疲惫,但那双眸子却是清亮的。
张阳心头一跳。
好家伙,这简直是换了个人!
还没等两人开口,女子竟先放下了碗,微微欠身,声音虽轻,却吐字清晰。
“易主任,张医生……早上好。”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易军禾那张原本挂着职业假笑的脸瞬间僵住了。
之前的查房,这女人要么毫无反应,最多点点头,要么就是歇斯底里地咆哮。
主动打招呼?
这说明她的认知功能、情感交互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水平!
那个楚云,还真把这疯病给治透了?
易军禾吞了口唾沫,眼中的轻视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震撼的情绪。
他不清楚的是,除了艾灸和汤药,楚云临走前那番关于放下的攻心之语,才是这剂药方里最关键的药引子。
那是将她从绝望泥潭里拉出来的最后一根绳索。
……
同一时间,急诊科大办公室。
三道身影拖着沉重的步伐晃悠了进来。
楚云、白津闻、何晨珲,这三个刚在早餐摊上扫荡了一番的男人,此刻正遭受着饭气攻心的折磨。
胃里塞满了热乎乎的包子油条,血液全都涌向了胃部,大脑供血不足带来的困倦感,加上熬通宵的后劲儿,简直比麻醉剂还猛。
特别是何晨珲,眼皮子已经在打架了,全靠最后一口仙气吊着。
对于外科医生来说,尤其是到了副高这个级别,熬夜手术那是家常便饭,第二天上午补个觉也是科室里心照不宣的规矩。
但对于中医科的小医生来说,规矩是规矩,熬了夜还得照常上班。
还没等三人屁股坐热,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中医科副主任刘勤夹着病历本,精神抖擞地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正瘫在椅子上毫无形象的三人。
“哟呵?”
刘勤一看表,才七点多一点,脸上露出诧异。
“小白?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踩着点上班,今天怎么来这么早?这就卷起来了?”
三人挣扎着从椅子上直起身子,有气无力地冲刘勤挥了挥手。
“刘主任早……”
声音参差不齐,透着一股子虚劲儿。
白津闻苦笑着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指了指自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老刘,你可别寒碜我了。什么来得早啊,你看我们这鬼样子像是刚睡醒吗?”
刘勤凑近一看,这才发现三人满脸油光,胡茬子都冒出来了。
“这是……通宵了?”
“可不是嘛。”
白津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花子都挤出来了,也没了平日里那种雷厉风行的台柱子架子,像个耍赖的孩子。
“我们仨为了那个狂躁症的病人,在治疗室硬生生蹲了一宿。刚吃完早饭回来,这不就等着您老人家大驾光临嘛。”
“等我干嘛?”刘勤一头雾水。
白津闻嘿嘿一笑,指了指办公室里面的休息间,又指了指自己和身后快要站着睡着的楚云、何晨珲。
“当然是等你来坐镇,好给我们仨放个假啊!这这眼皮子都要粘上了,再不让回去睡个回笼觉,今儿这中医科怕是要多躺三个猝死的医生了!”
这是规矩。
不管白津闻平日里在急诊科如何厉害,但在排班表和交接班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他还没换下白大褂,就是当班医生,就得听副主任的调度。
小医生有小医生的觉悟。
刘勤翻着眼皮,指尖在桌面上那份病历草案上点了点,眉宇间带着几分审视。
“昨天那是神内的号,易军禾那个老狐狸最难伺候,你们横插一杠子,他没炸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