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美人。” 杜若薇却突然出声，截断了赵明澜未尽的话语。
赵明澜被她这声毫无温度的“赵美人”唤得心头一颤，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噎住。
杜若薇何时……用这样的语气唤过自己？
她怔怔地看着杜若薇的侧脸，那张熟悉的脸庞上，此刻没有往日的依赖、怯懦，甚至没有了她熟悉的任何情绪。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不认识眼前这个女子了。
而这时，杜若薇的目光已从赵明澜身上移开，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沈明禾看着眼前跪下的女子。
“你想要什么？” 她没有让杜若薇起来，也没有斥责她的“不愿”，只是直接地问道。
杜若薇听着皇后这开门见山的问话，撑在冰凉金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皇后娘娘……果然是皇后娘娘，一眼就看出来了。
是啊，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母亲早逝，父亲很快续了弦，她从记事起，就在继母手下小心翼翼地讨生活。
那时她想要的，不过是能吃饱穿暖，平安长大，不要被随便“发嫁”了去。
后来，她“有幸”被选入宫，入宫之初，她想要的，也不过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安稳地活下去，不要不明不白地死了。
更好的是，她同明澜姐姐在一处了。
赵明澜就像一道炽热耀眼的阳光，曾经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灰暗沉寂的生命里。
明澜姐姐明艳，活泼，她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点心分给她，会在叉着腰替她骂那些欺负自己的人。
也会拉着她的手，在无数个深宫寂夜里，絮絮叨叨地分享那些或真实或虚幻的梦想。
在皇后与陛下南巡前，让她们二人跟随贤妃娘娘学习协理宫务之时，她便隐隐预感到，皇后迟早会对她们这些“后宫诸人”有所安排。
今日的一切，虽出乎意料的“大胆”与“彻底”，但细想之下，又在情理之中。这很像是那位敢于革新河工、触动六部的皇后娘娘会做的事。
明澜姐姐她很好，很好。
她天生就该是明媚的，张扬的，活在众人的目光与喜爱之中。
可是，明澜姐姐的路，未必是她的路。
而自己……
杜若薇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如此毫无遮掩、如此坦然地望进沈明禾的眼底。
“皇后娘娘能允臣妾出宫，已是天高地厚之恩，臣妾感激涕零，没齿难忘。”
“然，臣妾接下来所言，恐有冒犯，亦属胆大妄为，不遵妇德。”
“但……今日既蒙娘娘垂问，给臣妾等选择之机，臣妾……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得不言，恳请娘娘恕罪后，容臣妾一问。”
沈明禾看着眼前这个一直低着头、仿佛没什么存在感的杜若薇，此刻竟如此直白、甚至带着一丝锋利地反问自己，不由微微怔住。
但只一瞬，她便恢复了平静，甚至唇角微扬。
眼前之人是在选秀之初，因缘际会同自己宿在一处的女子；是平日里总跟在赵明澜身后，显得沉默木讷、甚至有些怯懦的女子。
但能入这深宫之中的女子，哪里有真正的蠢笨木讷之辈？
“杜才人似乎……心中另有丘壑？” 沈明禾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今日既已开诚布公，本宫想听的，便是真话。”
杜若薇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能清晰地感觉到手心沁出的冷汗，濡湿了掌心下的衣料，更觉寒意刺骨。
多年的伪装、隐忍、察言观色，早已将那些或许曾经存在过的天真与冲动之人磨得几乎不见痕迹。
但此刻，她知道，接下来的话，一旦出口，便再无回头路。
但此刻，这或许是她唯一的机会……
杜若薇强迫自己镇定，屏息片刻，才缓缓吐气道：
“臣妾……不敢妄言胸有丘壑。”
“只是……自入宫以来，臣妾虽愚钝，冷眼旁观，却也蒙娘娘恩典，得以随贤妃娘娘学习协理宫务，耳濡目染，略知世事艰难，尤以女子为甚。”
“臣妾看到，娘娘力主河工革新，触动百年积弊，是为解生民倒悬，固国本之基，此乃大仁。”
“臣妾也看到，娘娘力排众议，与昭华长公主、纪王妃携手创办‘揽鹤书院’，打破桎梏，为天下女子开一扇窗，求一分自立之机，此乃大勇。”
“今日，娘娘又……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宁担‘善妒’之污名，予我等深宫女子一条‘生路’，许我们离去，此乃……大德。”
“娘娘胸襟气度，臣妾敬佩万分，亦感激涕零，没齿难忘。”
“然……河工革新，触及的是六部权柄、胥吏利薮、地方豪强，乃至沿河千万百姓的生计习惯；女子书院，触动的是礼教纲常、士林清议口碑、乃至无数将女子视作私产的家族根基。”
“而今日娘娘予我等出宫之路，更是直接撼动了诸多不可触碰的铁则……”
杜若薇仰着脸，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
“所以……臣妾斗胆，想问娘娘一句——”
“娘娘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在青史之上，博一个‘贤后’、‘明后’之名？是为了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深情厚意，做一个无可指摘的‘贤内助’？还是……”
“还是娘娘心中，当真有一个……与如今这世道都截然不同的图景？”
“娘娘想要的，是否……不仅仅是修几条更坚固的河堤，办几所能教女子读书识字的书院，放几个无关紧要的妃嫔出宫？”
“娘娘想要的，是否是……更多？”
杜若薇话音落下，似乎连偏殿角落里炭盆里燃烧的银丝炭都忘记了噼啪作响，窗棂缝隙透入的冬日阳光都凝固在了半空。
赵明澜已经彻底傻眼了，她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杜若薇。
她、她怎么敢？怎么敢这样质问皇后？！
而且问的还是……还是这般……这般骇人听闻、简直大逆不道的话！这傻丫头是不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