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外的汉白玉广场被晒得明晃晃一片，热浪蒸腾，殿外廊下，几盆精心养护的兰草都蔫头耷脑，失去了往日的清雅。
而殿宇飞檐下的阴影，成了唯一勉强可栖身的“清凉”之地。
王全站在乾元殿廊下的阴凉处，拿着帕子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沁出的、怎么擦也擦不干的汗水。
殿内虽然放置了数座冰鉴，但陛下批阅奏章时不喜过凉，门窗时常虚掩，这殿外的热浪便丝丝缕缕地侵袭进来，混合着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更添了几分沉闷。
远处树上的蝉鸣声嘶力竭，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头莫名烦躁。
“这劳什子的蝉，叫得人心慌！” 王全皱着眉，低声骂了一句，抬眼看见徒弟徐禄正领着两个小内侍，拿着长杆粘网，蹑手蹑脚地在不远处的槐树下忙活，便压低了声音唤道：“徐禄！”
徐禄也是个机灵的，闻声连忙小跑过来，额头上也是汗津津的：“师父息怒，师父息怒！”
“正在粘呢，一刻没敢停！您吩咐的事，徒弟哪敢怠慢半分？只是这天儿太热，那蝉也精，不好捉……”
“少废话！” 王全打断他，用帕子扇了扇风，只觉得心头那燥热随着暑气一起往上蹿，“捉不着也得捉！这乾元殿是什么地界？由得这些没毛畜牲聒噪？”
“是是是，徒弟明白，徒弟这就去，定把它们都粘干净了！” 徐禄连忙应道，转身又跑回树下，催促着那两个小内侍动作再快些。
王全看着他跑开的背影，叹了口气，又擦了把汗。
这徐禄，比起被拨去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徐福，到底是差了些机灵劲。
想起徐福，王全心头又是一动，压低了声音问旁边另一个侍立的小太监：“差人去问过徐福没有？娘娘什么时候能回宫？”
那小太监连忙躬身答道：“回王总管的话，方才差人去承天门衙门那边问过了，徐福公公说……娘娘手头还有几桩紧要的河工文书需与几位大人合议，估摸着……估摸着要到宫门下钥前后才能回来了。”
王全听完，只觉得眼前一黑，心头那点无名火“噌”地一下冒得老高，抬脚就朝旁边侍立的一个没眼力见的小内侍腿上虚踹了一下：“没用的东西！滚远点儿，别在这儿碍眼！”
那小内侍被踹得一个趔趄，也不敢喊疼，连忙告罪，一溜烟躲远了。
王全看着他那仓皇的背影，心里更是烦躁。
这徐福跟着皇后娘娘，倒是“出息”了，如今连皇后娘娘的行程都掐算得这般“精准”！可苦了他这个留在乾元殿伺候的！
他正心里暗骂，就听见殿内传来了戚承晏听不出喜怒的呼唤声：“王全。”
王全浑身一个激灵，差点没站稳，心里叫苦不迭，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但他也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推门躬身而入。
殿内比之外面阴凉许多，冰鉴里晶莹的冰块正在其中缓缓融化，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寒意，勉强驱散了从门窗缝隙钻入的、属于盛夏午后的灼人暑气。
戚承晏依旧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开着奏疏与舆图，朱笔悬在半空，笔尖的朱砂将滴未滴，似乎刚刚停笔沉思。
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问道：“皇后还没回来？”
王全心里“咯噔”一下，咽了口唾沫，躬身上前，小心翼翼答道：“回陛下，娘娘还在承天门外的衙门，与几位大人核验今岁北河、东河的防汛物料清单与账册……尚未回宫。”
“奴才方才使人去问了徐福，徐福说……估摸、估摸着要下值时分……”
他说完，悄悄抬起眼皮，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果然，只见自己那位皇帝主子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那深邃的目光便从摊开的江南盐务奏章上移开，缓缓抬了起来，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甚至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王全看得心尖一颤，后背刚被殿内凉气压下去的汗，又“唰”地冒了出来。
他连忙赔着笑，试图解释：“陛下，这天儿实在热得邪性，娘娘想必也是……也是河工事务繁杂，一刻不得闲，这才……”
王全说着，脸上的笑容却几乎要维持不住，心里把张辙、孙益清那几个老家伙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连带他们的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数月前乾元殿朝议，圣意已决，明面上是无人敢再公然反对皇后娘娘总理河工了。
可私下里，那吏部、工部，尤其是被娘娘当殿驳得颜面尽失、几乎下不来台的张辙和孙益清，何曾真正消停过？
咽不下那口气，更舍不得手中的权与利，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简直是无孔不入，变着法儿地给新设的河工清吏司使绊子，找麻烦。
不是要个旧档，推三阻四，就是拟个细则，百般挑剔，再不就是派些滑不溜手、惯会和稀泥的属官去“协助”，实则敷衍塞责。
说起这个，王全倒是打心眼里佩服起皇后娘娘了。
任凭吏部、工部那些人如何刁难敷衍，阳奉阴违，娘娘是见招拆招，软硬不吃，手腕之硬，心思之细，连许多浸淫官场多年的老臣都自叹弗如。
被他们用借口敷衍了几次后，娘娘干脆不再在焕章阁空等，直接带着河工清吏司的属官，杀到了六部衙门。
在承天门外御街、紧邻六部衙门的地方，寻了一处官廨，直接挂上了“河工清吏司”的牌匾，堂而皇之地将衙门设在了那帮老狐狸的眼皮子底下！
这一招，简直是神来之笔，釜底抽薪。
自此之后，六部那些经办河工事务的属官，简直是度日如年。
但有一点敷衍塞责，或是公文送过去后超过半日没有明确回复，皇后娘娘便能亲自带着人，从她那“河工清吏司”的官廨出发，不过数百步距离，就能“杀”到他们的公廨桌案之前！
当面质询，当场对账，限时办结。
若是理由牵强，办事不力，或是账目含糊，娘娘甚至有当场申饬、记录在案、直报御前之权！
就这般原本还存着侥幸、想给新衙门一个“下马威”的官员，个个被整治得灰头土脸，叫苦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