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文学 > 其他小说 > 春欲揽 > 第650章 怎能弄出如此可怕的东西
今日这奏疏所述,她从未提前向他透露过只言片语。

就连昨夜他问及河工章程进展时,她也只是含糊其辞,以“尚在斟酌细则”搪塞过去。

沈明禾的心,不由自主地微微提了起来,掌心已不受控制地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冰凉粘腻。

她知道这是一场豪赌……但她更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退路。

因为她的身后,是崔玉林、陆清淮、程砚舟、刘振等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是千千万万饱受水患之苦、翘首以盼河清海晏的黎民百姓。

他们都容不得她有半分犹豫,半分退却!

殿内死寂,铜漏滴答。

端夏的燥热仿佛透过厚重的殿门侵染进来,混合着殿内几乎凝滞的空气,让众人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御阶之下,以纪亲王戚澄为首,内阁阁老苏延年、吏部尚书张辙、户部尚书秦秉、工部尚书孙益清、都察院左都御史赵长龄、礼部尚书李适之等十数位朝廷重臣分列两旁。

人人屏息凝神,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御案上的奏疏,又掠过独自立于阶下的皇后。

也不知过了多久,御座之上,戚承晏才缓缓从奏疏中收回了目光。

他抬起眼,冕旒轻响,目光穿透玉珠的间隙,落在了阶下那道略显纤细的身影上。

他本以为,她至少会有些心虚,有些不安。

毕竟,她瞒着他弄出了这么一份……东西来。

可这“胆大包天”的沈明禾竟坦然迎上他的视线,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不肯泄露丝毫怯意。

看着她那清亮眼眸中竭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一丝紧张,戚承晏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气来。

如此石破天惊之策,竟敢瞒着他,独自揣摩,独自推行,是算准了他不会拿她怎样?

还是真以为凭她一己之力,能扛得住这满朝文武的滔天怒火?

他捏紧了拇指上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用力摩挲了片刻,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复杂情绪。

终是,松开了那几乎要将奏疏边缘攥破的手。

“王全。” 戚承晏沉稳淡漠开口,听不出丝毫异样。

“奴才在。” 王全立刻躬身。

“将此章程,递与诸位臣工,一一览阅。”

“是。” 王全心中凛然,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他自然能从那看似平静的语气下,辨出一丝极力压抑的不虞。

他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御案上那份奏疏,又看了看阶下独自站立的皇后娘娘,心中暗叫不好。

陛下这反应……难道娘娘这奏疏上,写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竟让一向深沉内敛、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陛下都隐隐动了怒?

他目光扫过今日这乾元殿内乌泱泱立着的众人。今日虽非大朝,但内阁几位阁老、六部尚书、侍郎,该到的几乎都到了。

连一向低调的纪亲王都奉旨前来,阵仗不可谓不大。

面对这些浸淫官场数十载、老谋深算的朝堂巨擘,娘娘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王全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份被陛下攥出褶皱的奏疏,快步走下御阶,双手奉至立于最前方的纪亲王戚澄面前。

戚澄是何等人精,单从王全这过于恭敬小心的姿态,就能约摸出些不妙。

更何况,这殿内此刻的氛围,静得诡异,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心中警铃大作,总觉得眼前这奏疏定然是烫手山芋,接不得。

可他身为宗室亲王,奉旨与会,又不能不接,自他决定重新踏入朝堂、依附陛下的那一刻起,这其中的代价与风险,他早已有预料。

戚澄定了定神,伸出双手,接过奏疏,缓缓展开。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绢帛之上,那工整秀丽的簪花小楷所书写的内容时,饶是他见惯风浪、自诩沉稳,也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他瞳光一缩,呼吸一滞,拿着奏疏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朝御阶之下独自伫立的沈明禾看了过去。

这……这看起来眉眼精致、气质清雅,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女子,怎会……怎能弄出如此……如此可怕的东西?!

这哪里是什么河工章程?这分明是要掀翻六部权柄的檄文,是要从六部、从地方督抚手中生生剜肉!

电光石火间,戚澄忽然想到了最近自家王妃卫云舒,以及她所忙碌的“书院”之事。

一切都对上了……

王妃卫云舒的变化,不正是从入宫觐见皇后之后开始的么?

从前他的王妃是端庄持重、对他更是温柔体贴,以他为重。

可如今,珩儿入了宫,王妃每日在外为那“揽鹤书院”奔波,与昭华那离经叛道的丫头混在一处,将那乌烟瘴气的鹤园改成书院也就罢了。

昨夜竟夜不归宿,直接宿在了昭华的长公主府!一想到昭华府里那些名声不堪的“面首”、“伶人”,戚澄就觉得额角青筋直跳,头疼欲裂。

他的王妃这般“出格”,他已觉难以招架。如今皇后递上的这奏疏……

戚澄的目光不由地再次移向御座之上的帝王,却见戚承晏竟已端起了王全新奉上的茶盏,正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一副气定神闲、岿然不动的模样。

这简直是让戚澄心中惊疑不定,自己手上这份奏疏所载,究竟是皇后“一意孤行”、“胆大妄为”,还是眼前的帝后早已暗中合谋,今日不过是把众臣拉出来走个过场,施压立威?

这其中的差别,可太大了!

若是前者,皇后今日怕是在劫难逃;若是后者……那这朝局,怕是要彻底变天了!

戚澄心中念头飞转,虽然惊涛骇浪,面上却强自镇定,将手中的奏疏,递给了身旁的内阁阁老苏延年。

苏延年接过,展开只看了几眼,那双阅尽世事的浑浊老眼便骤然睁大,握着奏疏的枯瘦手指微微颤抖。

但他终究是历经三朝的老臣,城府极深,强行克制住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与怒斥,只从喉间憋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的惊叹。

随即又面色灰败地将奏疏传了下去。

就这样,这份薄薄的绢帛奏疏,如同带着无形的千钧重压,在殿内这十数位朝廷重臣手中迅速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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